郏香微眼里布满淡红的血丝,眼底青黑一片,似乎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了。身形也清减了许多。
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撞见别的客人,她微微一愣,笑道:“这位姑娘好早。”说完目光也没移开。
郏香微的目光像是一根从昔年的时光里伸出来的麦穗,一下又一下刺着她的心口。虽说易了容,顾柠还是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是门外越发清晰的雨点。
“夫人……怎么这样看着我?”顾柠笑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哦,抱歉,”郏香微终于回过神,不好意思笑笑,移开目光,“我只是觉着姑娘……瞧着格外亲切。”
尤其是那双眸子,简直和三年前的顾柠一模一样。
“沈夫人,这位就是顾大夫,”江掌柜赶忙笑着介绍她们认识,“顾大夫,沈夫人就是五小姐说的那位。”
说罢,引着几人进了后院厢房。
滴滴答答的雨打在房檐上,窗台上落了几瓣桃花。花香、水腥气和泥土的气味盈满窗扇,于是连屋内盘踞许久的草药味也似乎淡了。
“听说顾大夫在找月绫花?”郏香微率先开口,手一抬,身侧跟着的婢女就将一只匣子递到她手上。
郏香微慢慢揭开,一朵重瓣花静静躺在藏青绒檀木匣子里。
花瓣如雪,近乎透明,根部反着一层淡淡的月白。花蕊是鹅黄的,最上方还点缀着几点深蓝。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着花蕊,像是月华倾落,绫纱堆卷,交相叠映。
“我希望顾大夫能帮我做一件事,”郏香微把檀木匣子递过去,“为表诚意,你可以先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顾柠小心翼翼接过,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,像是冰雪融化后初绽的草木香。
“没错,是这个,”她仔细看了许久,终于恋恋不舍地盖上匣子,“沈夫人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跟我回府,帮我治一个人。”
“敢问夫人……”顾柠迟疑半晌,“是谁?”
“我儿子,沈烬言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院中的桃花落了一地。淡淡的苦香在空气里酝酿,今夏的桃子怕是要少上许多了。
“……顾大夫?”郏香微说了许多,见顾柠怔在原地,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,“你怎么了?”
顾柠回过神,连忙笑道:“我只是……在想治疗办法。”
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感觉耳边嗡鸣一片,意识和外界像隔着一层。郏香微说,沈烬言得了癔症……恰好是她“死后”。
她“死”了三年,他也疯了三年。
顾柠现在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,只是心口有些酸,有些苦,也有些胀,像是灌了一口陈年的桃花酒。酒香仍在,然而过往的记忆浮现,酒终究是在时间里发酵坏了。
“我知道他的情况有些棘手。心病还须心药医,我不该强行逼他走出来,”郏香微叹了口气,“只是……我现在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丈夫出了事,将军府又群狼环伺。如果沈烬言再不能担起大梁,不出半年,将军府必然败落。
其实前线的事顾柠也听人议论过一些。镇远大将军沈巡在桃岭关一战中失踪,军情紧急,幸得副将崔明德力挽狂澜,才堪堪保住玉桃城。
没想到郏香微会忧心至此……
“顾大夫,”郏香微拉住她的手,言辞恳切,“你跟我说句实话,我儿子这癔症到底能不能治?”
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,顾柠微微一怔。
郏香微的手一直很暖,像一只小小的火炉。她拉着她的时候,顾柠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如果当初没有被抱错的话,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手拉着她长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