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一处,藏着他过往的身份。
在他的右耳后侧,有一道极淡的疤痕,形如龙鳞,若非灯光直射,根本无法察觉。《麻衣秘录》中记载,此为“龙鳞痕”,是皇室子弟幼时行冠礼,被龙冠上的玉珠划伤所致,寻常人绝无可能拥有。
阿嵬耶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《麻衣秘录》里的一句话:“帝王相残,非为祸亡,乃为心释;三庭五岳皆破,方见布衣佛相。”
她终于明白,三罗师父口中的“无相僧”,便是眼前这人。
建文皇帝,朱允炆。
云涯站在阿嵬耶身后,目光死死盯着那僧人的脸庞,指节攥得发白,弹出的半寸短刀,泛着冰冷的寒光。他见过建文帝的画像,哪怕眼前这人早已褪去龙袍,改着僧衣,哪怕他的面相早已残破不堪,可那眉眼间的轮廓,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云涯的心脏,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他奉永乐帝之命,追寻建文帝踪迹三年,从南京到云南,从云南到四川,再从四川到青海,一路风餐露宿,九死一生,如今,终于在这瞿昙寺的禅房里,找到了他要找的人。
杀?
还是护?
皇上的密令,字字诛心——“寻得建文,就地格杀,携首级回京复命。”
可他父亲郭节,是建文朝的忠臣,靖难之役中,为护建文帝出逃,战死在南京宫门。父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“护殿下周全,莫让大明皇室,自相残杀。”
一边是君命,一边是父训。
一边是皇权,一边是忠义。
云涯的眼中,闪过剧烈的挣扎,眉心的“双煞纹”,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,一煞主杀伐,一煞主守护,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,让他浑身微微颤抖。
禅房内的僧人,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。
他缓缓放下狼毫笔,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,先落在云涯身上,扫过他弹出的短刀,扫过他挣扎的脸庞,眼中没有半分惊惧,只轻轻点了点头,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。
而后,他的目光,落在阿嵬耶身上。
当看到阿嵬耶眉心的朱砂痣,看到她手中的《麻衣神相》残卷(方才匆忙赶来,阿嵬耶竟忘了将其收起)时,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“这位小师父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温和,“深夜至此,可是为了贫僧的面相?”
阿嵬耶心中一惊。
他竟一眼,便看穿了她的来意。
她定了定神,双手合十,躬身行礼:“贫僧阿嵬耶,见过无相师父。”
她刻意称他为“无相师父”,不点破他的身份,既是守寺规,也是留余地。
云涯却一步跨上前,短刀直指那僧人的咽喉,声音冰冷如霜:“朱允炆,你可知我是谁?”
僧人脸上的笑意未减,他看着云涯手中的短刀,轻轻摇了摇头:“贫僧法号无相,早已不是朱允炆。施主手中的刀,斩的是过往,斩的是执念,斩不了贫僧的佛心。”
“你!”云涯怒喝一声,手腕微微用力,刀尖又逼近了几分,几乎要触到僧人的咽喉。
“施主,住手!”
阿嵬耶猛地上前,伸手握住了云涯的刀身。
冰冷的刀锋,划破了她的掌心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滴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。
“小师父!”云涯一惊,连忙收刀,“你疯了?”
阿嵬耶松开手,掌心的伤口不算深,却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看着云涯,目光坚定:“施主,《麻衣神相》有云,‘刀者,煞也;心者,相也。’你今日若斩了无相师父,便是斩了自己的忠义,你的‘破煞护主格’,便会彻底化为‘煞星噬主格’,他日必为煞星所噬,不得善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