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庄中琐事,暗流涌动

建宁五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。

惊蛰过后,连着落了几天细雨,滹沱河的水涨了半尺,两岸的柳条绿得能滴下水来。赵家坞外的槐林抽出新叶,郁郁葱葱,将整个庄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
这一日天刚放晴,赵昊便拉着赵云往庄外跑。

“慢些,慢些!”赵云被他拽得踉跄,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,“哥,咱去哪儿?”

“村口。”赵昊头也不回,“甄家商队今日要过,咱们去看看。”

甄家商队每月经过真定一次,往来于中山与邺城之间,贩运丝帛、粮食、铁器。自打赵昊出生那年甄家送过一回礼后,两家便有了些往来。逢年过节,甄家总会派人送些东西来,赵胥也回赠些山货土产。时日久了,甄家商队路过赵家坞时,偶尔也会进来歇歇脚,喝碗水。

赵昊对商队感兴趣,不是因为那些货物,而是因为商队带来的消息。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,肚子里装着天南地北的见闻——洛阳的宫变,凉州的羌乱,幽州的鲜卑,益州的蛮夷。每一次听他们讲起外界的种种,赵昊便觉得眼前的世界又扩大了几分。

两人跑到村口时,甄家商队还没到。几个庄中孩童正在路边玩耍,见他们过来,纷纷围上来。

“昊哥儿,云哥儿,来玩蹴鞠!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喊道,手里捧着一只缝制的皮鞠。

赵云眼睛一亮,抬脚就要过去,却被赵昊拉住。

“先等商队。”赵昊道。

赵云瘪瘪嘴,却也没挣脱,只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玩蹴鞠的孩童。赵昊看在眼里,笑了笑:“去吧,商队来了我叫你。”

赵云咧嘴一笑,撒腿就跑,一头扎进那群孩子中,抢过皮鞠便踢了起来。他年纪虽小,力气却大,一脚踢出去,皮鞠飞出老远,惹得孩子们一阵惊呼追赶。

赵昊站在路边,望着弟弟欢快的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他很少参与这些游戏,不是不喜欢,而是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修炼、读书、听祖父讲课……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充实。

但他喜欢看赵云玩。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笑脸,他便觉得,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约莫等了两刻钟,远处驿道上终于传来辚辚的车马声。

赵昊精神一振,抬眼望去。只见一队马车缓缓驶来,打头的是一匹青骡,驮着两个褡裢。后面跟着三辆大车,车上堆满了货物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车旁跟着七八个伙计,腰挎长刀,个个精壮。

商队行至赵家坞路口,忽然停了下来。打头那青骡上跳下一个中年汉子,冲赵昊拱了拱手:“小公子,又见面了。”

这人姓张,名福,是甄家商队的领队,每月都走这条路,与赵昊也算熟识。

“张叔好。”赵昊回了一礼,目光往商队后面瞟,“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
张福哈哈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赵昊:“这是少爷让捎给你的,说是新得的糕点,让你们尝尝。”

赵昊接过,道了声谢。张福口中的少爷,便是甄逸长子甄豫。这些年甄豫每次派人送礼,都会单独给赵昊赵云带些吃食玩物。赵胥也不推辞,只让赵昊记在心里,日后若有机会,加倍奉还。

“新鲜事倒是有几桩。”张福跳下骡子,牵着缰绳往庄子里走,“边走边说?”

赵昊点点头,回头冲玩蹴鞠的赵云喊了一声,便跟着张福往庄中走去。商队的伙计们也赶着车,鱼贯而入。

赵家坞有个规矩:但凡有客商经过,只要愿意进来歇脚,庄中便提供茶水和草料,分文不取。这是赵胥定下的规矩,说是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时日久了,这条路上的行商大多知道赵家坞,愿意进来歇歇脚。

张福在庄中的茶棚坐下,接过老仆递来的粗茶,灌了一大口,才道:“小公子可知道,洛阳出大事了。”

赵昊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显,只问道:“什么大事?”

“宦官又杀人了。”张福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道,“这一次杀的是太尉,叫什么来着……对了,陈蕃!还有大将军窦武!说是他们图谋不轨,要造反。宦官们带着兵冲进宫里,把人全抓了,当场砍头!”

赵昊心头一震。他虽然只有四岁,但跟着祖父读了两年书,对朝中大事并非一无所知。陈蕃、窦武,那是当朝重臣,是太后倚仗的人,怎么说杀就杀了?

“消息可准?”他问。

“准得很!”张福拍着胸脯,“咱们商队在洛阳有眼线,半个月前的事,快马传过来的。说是那天晚上,洛阳城里的兵乱了一整夜,天亮时街上全是血。宦官们现在可威风了,叫什么‘十常侍’,连皇帝都得听他们的。”

赵昊沉默了。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汉室衰微,宦官弄权,天下将乱。没想到,乱得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