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一桩事。”张福又灌了口茶,“冀州刺史换了人,新来的姓王,叫什么王允。听说是个厉害角色,上任没几天就抓了一大批贪官,砍了好几个脑袋。”
王允?赵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两人正说着,赵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头扎进赵昊怀里:“哥!商队呢?我要看马!”
赵昊失笑,指了指茶棚外拴着的几匹骡马。赵云眼睛一亮,撒腿就跑过去,围着那些牲口转来转去,不时伸手摸摸,惹得伙计们直笑。
张福看着赵云的背影,笑道:“小公子这弟弟,倒是个爱马的。”
“他什么都爱,尤其爱跑爱跳。”赵昊也笑了。
“那是练武的好苗子。”张福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小公子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赵昊心中一动:“张叔请说。”
“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”张福看着赵昊,目光有些复杂,“像小公子这般年纪,能有这般沉稳的,一个都没见过。少爷常说,赵家坞这两位小公子,将来必成大器。我以前还不大信,今日一见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往下说,只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,怕是要乱了。乱世里,像小公子这样的人物,要么成大事,要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赵昊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张叔好意,赵昊记下了。”
张福摆摆手,站起身:“歇够了,该走了。货物还要赶在天黑前送到真定呢。”
他招呼伙计们套车,不多时,商队便重新上路,消失在驿道尽头。
赵昊站在村口,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“哥?”赵云不知何时跑了回来,扯了扯他的衣袖,“你在想什么?”
赵昊回过神,低头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汗水的脸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走,回去看看祖父在做什么。”
两人手拉着手,往庄中走去。
这一日午后,赵胥没有授课,而是带着两个孙儿在庄中巡视。
赵家坞虽小,五脏俱全。有农田百亩,菜园十余亩,桑林一片,猪羊若干。庄中三十余户,全是赵氏同宗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子虽不富裕,却也安稳。
赵胥带着两个孙儿走过田间地头,不时停下与耕作的族人说几句话,问问收成,问问家事。那些族人见他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“祖父,他们为何都这么敬你?”赵云忍不住问。
赵胥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赵云挠挠头,想了一会儿,道:“因为祖父是庄主?”
“这是一桩。”赵胥点点头,“还有呢?”
赵云想不出来。赵昊却道:“因为祖父让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。”
赵胥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说下去。”
赵昊想了想,道:“孙儿听张叔说过,外面的世道很乱。有的地方闹灾荒,百姓易子而食;有的地方打仗,尸横遍野。咱们庄中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但没有饿死过人,没有被抓过丁,没有遭过兵祸。这都是祖父的功劳。”
赵胥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,你说得不错。”他望着田间那些忙碌的身影,声音有些沙哑,“咱们赵家,四百年前逃难至此,一砖一瓦,一锄一犁,都是先祖们用命换来的。我这一辈子,没别的本事,只守着这份家业,不让它败了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但乱世将至,这份安稳,还能维持多久?
他没有说出口,但赵昊听懂了。
傍晚时分,一家人围坐吃饭。赵恒也在。
赵恒是赵胥长子,赵昊赵云的父亲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生得高大魁梧,却沉默寡言,每日只在庄中忙碌,极少外出。赵昊对他的印象,就是那个永远在田里劳作的身影。
赵恒的妻子王氏坐在他身旁,怀里抱着赵云,不时给他夹菜。赵云的母亲刘氏则坐在另一侧,安静地吃着饭,偶尔抬头看看赵昊。
“父亲。”赵恒忽然开口。
赵胥抬起眼皮:“嗯?”
“今日有流民经过。”赵恒道,“七八个人,拖家带口的,说是从中山那边逃过来的。那边闹了蝗灾,庄稼全没了。”
赵胥放下筷子:“你如何处置的?”
“给了些干粮,让他们往南去了。”赵恒道,“但看那样子,怕是走不远。”
赵胥沉默片刻,道:“流民会越来越多。”
赵恒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
饭桌上陷入沉默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和窗外传来的虫鸣。
吃完饭,赵昊和赵云被各自母亲带回屋中。赵昊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