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想今日张福说的那些话,在想祖父望着田间时的眼神,在想父亲提起流民时那沉重的语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睡梦中,他看见一片血红。血红的天,血红的地,血红的河流中漂浮着无数尸体。有人在他耳边哭泣,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呼喊着一个名字——
他没有听清那个名字是什么,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了。
“哥!哥!”赵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哭腔,“快起来!着火了!”
赵昊猛然睁开眼,只见窗外火光冲天,映得屋内一片通红。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,有人的惊呼,有马的嘶鸣,还有……兵器的碰撞声。
他翻身下床,拉着赵云往外跑。
冲出房门,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剧震——
庄子南边的粮仓,正燃着熊熊大火。火光中,十几个黑影正在与庄中护卫厮杀。刀光闪烁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是贼!”有人高喊,“贼人放火!”
赵昊死死盯着那些黑影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,手里握着锄头、木棍、柴刀,根本不是正规的贼寇——那是流民!
白日里父亲提起的那些流民!
他们没有往南走,而是趁着夜色返回,杀人放火,抢劫粮食!
“哥!”赵云紧紧抓着赵昊的手,小脸煞白。
赵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环顾四周,寻找祖父的身影。忽然,他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中,手持一柄长剑,指挥着护卫们抵抗。
是祖父!
赵昊拉着赵云,拼命往那边跑。
“祖父!”
赵胥回头,看见两个孙儿,脸色一变:“谁让你们出来的!快回屋去!”
话音刚落,一个黑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来,挥舞着一柄柴刀,直直朝赵胥砍去。
赵胥年纪大了,反应不及,眼看就要被砍中——
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然冲上前去。
是赵云!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双手死死抱住那黑影的腿,用力一拽。黑影猝不及防,摔倒在地。柴刀脱手飞出,落在不远处。
赵昊也冲上去,捡起那柄柴刀,双手颤抖着举起,对准那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黑影。
“别……别动!”他喝道,声音颤抖。
那黑影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泥污的脸。是个年轻人,比赵恒小不了几岁,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。
“饶……饶命!”他颤声道,“我……我只是饿……饿得受不了……”
赵昊握着柴刀的手在颤抖。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,自己会面对这样的一幕。
就在这时,一个护卫冲过来,一刀结果了那个流民。鲜血溅了赵昊一脸,温热的,带着腥气。
赵昊僵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“哥!”赵云爬起来,抱住他,“哥,你没事吧?”
赵昊回过神,低头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惊慌的脸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扔掉柴刀,紧紧抱住赵云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他喃喃道,也不知是在安慰赵云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火势渐渐被扑灭。护卫们将剩余的流民或杀或擒,终于平息了这场动乱。
赵胥站在废墟前,望着被烧毁的粮仓,面色铁青。庄中的族人们聚在他身后,有人哭泣,有人咒骂,有人默默收拾残局。
赵昊牵着赵云,站在人群边缘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真正的凶险。
第一次看见鲜血,第一次看见死亡,第一次看见人性的黑暗与绝望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天亮后,赵胥召集全庄,宣布了几件事:
第一,加固庄墙,增设岗哨。
第二,组建庄勇,由王烈负责训练,所有壮丁都要参与。
第三,储备粮食,挖地窖藏匿,以防再次被抢。
第四,收拢流民中的老弱妇孺,给口吃的,但严加看管,以防生变。
赵昊听着祖父一条条吩咐下去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乱世将临,若不早做准备,咱们赵家,赢姓最后的血脉,怕是要断在这一代了。
昨日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今日,他懂了。
他抬头望着天空。朝阳刚刚升起,将半边天染成金色。那光芒温暖而明亮,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。
乱世,真的来了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