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三章 高考
**一**
六月七日，上午八点整。
邱莹莹坐在考场的座位上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她低头看着桌面，那张棕色的木质课桌，桌角被人刻了一个小小的“早”字，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。窗户开着，六月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操场那边梧桐树的味道。
考场里很安静，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三十个人，三十张桌子，三十支笔，等待着同一个时刻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她在心里默念：邱莹莹，你可以的。你做了三年题，刷了上万道卷子，背了三千多个单词，整理了二十几本错题集。你准备好了。
可是心跳还是很快。
快得她都能听见砰砰的声音，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，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王毅颖看着她的眼神。
“高考加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星星。
她想着那个眼神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八点十五分，预备铃响了。
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，一张一张，手很稳。
八点二十五分，发试卷。
八点三十分，考试开始。
邱莹莹翻开试卷，先浏览了一遍。
作文题目：《论青年人的责任与担当》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道题，她练过。
不，不是练过——是她思考过。
那天在图书馆，王毅颖问她：“你为什么这么努力？”
她说：“为了以后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那就是她的答案。
她提起笔，开始写。
**二**
与此同时，另一个考场。
王毅颖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作文题目他看了五遍，每个字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好像不太懂。
“论青年人的责任与担当”。
责任？担当？
他想起自己这十八年，好像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两个词。
他想起初中的时候，班主任说他“没有责任心”。想起高中的时候，老周说他“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”。想起他爸骂他“一点都不像个男人”。
他想起了邱莹莹。
她说：“我努力学习，是为了以后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她说：“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她说：“王毅颖，你可以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提起笔。
他不知道怎么写议论文，但他知道怎么写心里话。
他写：我十八岁了，但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直到遇见一个人，她告诉我，学习不是为了考试，是为了以后有选择的权利。我想和她考同一所大学，想一直见到她，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这就是我的责任，也是我的担当。
他写得很慢，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**三**
上午十一点三十分，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。
邱莹莹放下笔，看着收上去的试卷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还行。
不是最好，但还行。
她走出考场，阳光刺眼，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。她眯着眼睛，在人群里找林晓晓。
“莹莹！”林晓晓从后面冲过来，一把抱住她，“你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你呢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作文我写了八百字，不知道跑没跑题。”林晓晓说着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哎，我刚才看见王毅颖了。”
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在哪儿？”
“就在那边，”林晓晓指了指，“他好像也在找人。”
邱莹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人群熙熙攘攘，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，看不清谁是谁。
“走吧，”林晓晓拉着她，“我妈在外面等我呢，你妈来了吗？”
“来了。”
两个人往校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邱莹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还是没看见他。
**四**
下午考数学。
这是邱莹莹的强项。
拿到试卷，她先浏览了一遍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前面都是基础题，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度，但题型她都见过。
她开始做题，一道一道，很稳。
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这道题有点眼熟。
不是题型眼熟，是具体的数字和条件——好像在哪张卷子上见过。
她想起来了。
是寒假的时候，王毅颖问过她的那道题。
那天他发了两张照片过来，说不会做。她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，拍下来发给他。
那道题和这道题，除了数字不一样，逻辑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笑了。
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，她赶紧低下头，继续做题。
五点钟，考试结束。
走出考场，太阳还很高，明晃晃地照着。
邱莹莹站在校门口，这次她没急着走。
她在等人。
等了五分钟，没看见。
十分钟，还是没看见。
她正准备走，忽然听见有人喊她。
“邱莹莹！”
她回头，看见王毅颖正从人群里挤过来，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你考得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还行，”邱莹莹说，“你呢？”
王毅颖挠挠头：“不知道，反正都写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，忽然想起那道题。
“你还记得寒假的时候，你问过我一道数学题吗？”
王毅颖愣了一下：“哪道？”
“就是函数那道，你给我发过照片。”
王毅颖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记得，怎么了？”
“今天最后一道大题，跟那道题一模一样。”
王毅颖愣住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就是数字不一样。”
王毅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是说，”他说，“那道题我做对了？”
邱莹莹点点头。
王毅颖笑得更开心了。
邱莹莹看着他笑，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
**五**
晚上，邱莹莹回到家，吃完饭，坐在书桌前发呆。
明天考理综和英语。
她应该复习的，但脑子里乱糟糟的，看不进去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王毅颖发消息。
“复习得怎么样？”
他秒回：“看不进去。”
她笑了，回：“我也是。”
过了很久，他又发了一条：“邱莹莹，明天加油。”
她回：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：“记得那道题，你肯定能做对。”
他回：“好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个“好”字，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她放下手机，翻开理综课本，开始复习。
**六**
六月八日，上午，理综。
这是邱莹莹最没底的科目。
不是学得不好，是题量太大，时间太紧。选择题要快，填空题要准，实验题要仔细，计算题要稳。二百四十分钟，要做完三百分的题，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。
她拿到试卷，先扫了一遍。
物理有一道大题看起来有点难，化学的实验题步骤很多，生物的遗传题题干很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做题。
做到一半，她卡住了。
那道物理大题，她想了三分钟，没想出来。
她抬头看了看时钟，还剩两个小时。
不能卡在这儿。
她跳过那道题，继续往下做。
化学、生物，一路做下来，都挺顺的。
最后剩四十分钟，她回头做那道物理题。
再看一遍，还是没思路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睁开眼，再看。
忽然，她想起王毅颖问过她的一道题。
不是具体的题，是他问问题的方式。
他不会的时候，总是说：“这道题我卡在这儿了，然后呢？”
然后呢？
她顺着这个思路想：如果我是王毅颖，我卡在这儿了，我会怎么做？
她会在草稿纸上画图，会把已知条件列出来，会一步一步推。
她开始画图，列条件，一步一步推。
推着推着，忽然通了。
她笑了，赶紧往下写。
写完最后一步，铃声响起。
她放下笔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**七**
走出考场，邱莹莹觉得腿有点软。
不是累，是紧张过后的虚脱。
林晓晓从后面跑过来，一把扶住她：“莹莹，你没事吧？脸色好白。”
“没事，”邱莹莹说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我也是，”林晓晓说，“最后那道物理题我根本没做出来，瞎蒙的。”
邱莹莹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道题，她做出来了。
多亏了王毅颖。
不是他教她的知识，是他教她的思路。
“然后呢？”
这三个字，让她多想了三步。
三步，就是那道题的答案。
**八**
下午，英语。
这是邱莹莹的弱项。
不是学得不好，是听力总是丢分。有时候是走神，有时候是听不清，有时候是听懂了但选错了。
她坐在考场里，等着听力开始。
耳机发下来了，她戴上试了试，声音清晰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听力开始了。
第一题，对话很慢，她听清了。
第二题，有点快，但她抓住了关键词。
第三题，第四题，第五题……
一路做下来，竟然都听清了。
她有点不敢相信。
继续做。
阅读理解，完形填空，改错，作文。
做到最后，还剩十分钟。
她检查了一遍，没发现什么大问题。
铃声响起，考试结束。
她放下笔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高考，就这么结束了？
**九**
走出考场，阳光很刺眼。
邱莹莹眯着眼睛，在人群里找林晓晓。
没找到。
她站在校门口，等着。
人群慢慢散去，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。
她正准备走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王毅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看见她，他笑了，朝她走过来。
“考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给你。”他把水递给她。
邱莹莹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凉凉的，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。
“你考得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王毅颖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，反正都写了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
王毅颖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邱莹莹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，想起那张纸条，想起这个约定。
“现在说？”她问。
王毅颖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很认真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**十**
“邱莹莹，”王毅颖说，“这三个月，谢谢你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帮我补课，谢谢你相信我，谢谢你……让我知道，原来我也可以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，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。是你让我知道了。”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你说，学习是为了以后有选择的权利。我想了想，我想要的选择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
“是你。”
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，想一直见到你，想……”他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风吹过来，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邱莹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。
但王毅颖的眼神那么认真，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毅颖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吓着了？”他问。
邱莹莹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然后又摇摇头。
王毅颖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你慢慢想，”他说，“不用现在回答。反正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反正我会一直等你。”
**十一**
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
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他的那句话。
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。
他说的是真的吗？
他是什么意思？
是喜欢她吗？
她捂着脸，耳朵烫得厉害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起来看，是林晓晓的消息。
“莹莹莹莹！王毅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？！”
邱莹莹愣住了，回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了啊！我在校门口等我妈，看见你俩站在那儿说话，他表情那么认真，肯定是表白！”
邱莹莹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林晓晓又发了一条：“你答应了吗？”
邱莹莹回：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？！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什么？”
邱莹莹想了很久，回：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林晓晓秒回：“你傻啊！他这几个月天天给你送牛奶，天天等你放学，天天给你补课，不是真的是什么？”
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，愣住了。
天天送牛奶，天天等放学，天天补课。
她以为那是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。
林晓晓又发了一条：“莹莹，你喜欢他吗？”
邱莹莹看着这个问题，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喜欢他吗？
她想起他笑的样子，想起他认真做题的样子，想起他在天桥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一直见到你”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，他站在阳光下，对她说“我想和你在一起”。
她闭上眼，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他。
然后她知道了答案。
**十二**
第二天，邱莹莹睡到自然醒。
这是三年来第一次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恍惚了一下。
不用上学了？
不用做题了？
不用背单词了？
她愣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想起昨天的事。
高考结束了。
王毅颖表白了。
她捂住脸，在被窝里翻了个身。
手机震了。
是王毅颖的消息：“醒了吗？”
她回：“醒了。”
“出来吗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邱莹莹犹豫了两秒，回：“好。”
还是那个校门口，还是那棵老槐树。
邱莹莹到的时候，王毅颖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头发好像又剪短了，看起来比昨天精神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**十三**
王毅颖带她去的地方，是那个天桥。
就是元宵节那天，他们一起看烟花的地方。
白天的天桥和晚上不一样。车流还是那么多，但没有了灯光，显得有点灰扑扑的。
他们站在桥上，看着下面的车来来往往。
“我经常来这里。”王毅颖说。
“我知道，你说过。”
王毅颖转头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王毅颖忽然开口：“邱莹莹，昨天我说的话，你想好了吗？”
邱莹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看着他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装满了期待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又说不出来了。
王毅颖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别紧张，”他说，“我就是问问。你要是没想好，可以慢慢想。”
邱莹莹摇摇头。
“不是，”她说，“我想好了。”
王毅颖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