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今日这天要下雨。”

说话的是书吏,姓陈,二十来岁,昨夜跟着熬到亥时,眼底下两片青。

崔延年抬头看了看。

天是灰的,压得低。

“下雨也点。”

“大人,田里泥了,佃户都不出工,人怕是凑不齐。”

“凑不齐就一户一户走,天塌了还是腿断了??”

陈书吏没敢再说,把桌子往车上搬。

三月初三,卯时。

出城点第二处田。

头一处点完了,用了四日。一千四百三十七亩,佃户八十六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
在册的,五十三口。

崔延年四天里睡了不到十个时辰。

把八十六户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,记完了自己对,对出十一处前后不搭的,第二天又去问了一遍。

第二处田在城西二十里,叫南陂。

那处田大,四千二百亩,佃户一百七十多户。

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,四个护卫,护卫是武士彠给的,两个汉人两个突厥人,腰上带刀。

出城的时候薛万均在北门。

骑在马上,看见那一行人出去,喊了一声。

“御史。”

崔延年在车上回头。

“薛将军。”

“你带四个人?”

“武大人给的。”

薛万均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。

“少了。”

“点丁还能打起来?”

薛万均没说话。

往南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看崔延年那辆车。一辆车,两张桌子,一摞册子,四个带刀的。

“你等等。”

“薛将军还有事?”

薛万均调转马头,喊了一声。

“石头!”

坡上下来一骑。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,脸晒得黑,身上那副甲还是新的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你带二十个人,跟这位御史去南陂。”

石头愣了一下。

“将军,咱们不是今日要点第十一个门吗。”

“十一个门明日点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石头应了一声。

崔延年在车上说:“薛将军,不用。”

“用。”

“南陂离城二十里,一百七十户佃户,臣去了四日回不来,这二十个人跟着,太上皇那边人手就少了。”

薛万均在马上看了他一眼。

“御史。”

“将军说。”

“你那本册子,如今点了多少口了。”

崔延年算了一下。

“连城里九个门,加头一处田,一千九百多口。”

“在册的呢?”

“一百二十一口。”

薛万均把马鞭往肩上一搭。

“一千九百个人,一百二十一个在册。”

“你这本册子要是进了长安……”

话没说下去。

“将军的意思是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薛万均说,“这本册子比我这三万人值钱。”

石头带着二十骑跟上来的时候,崔延年那辆车已经出了城门。

到南陂是巳时。

天还没下雨。

南陂那片地在一道缓坡底下,坡上头是王家的一处庄子,土墙,一圈,里头十几间房。管田的两个管事昨日就叫人通知过了,今日该在庄子门口候着。

庄子门口没人。

陈书吏跳下车,跑过去拍门。

拍了半晌,门开了一条缝。

里头出来一个老头,看门的。

“管事呢。”

那老头往庄子里指了指。

“没人。”

“没人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昨儿夜里走了。”

陈书吏回头看崔延年。

崔延年从车上下来了。

“走哪儿去了?”

那老头摇头。

“走了几个?”

“两个管事,还有三个记账的,五个。”
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
“三更。骑马走的。”

崔延年站在那道土墙跟前。

这四天点头一处田,管事天天在。昨日他跟那两个管事交代过一句:今日来南陂,把一百七十户的名册先备出来。

今夜他们就走了。

“大人。”陈书吏在旁边,“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回去?”

“回去做什么。”

“没人张罗,这一百七十户上哪儿找。”

崔延年往那片地上看了一眼。

田里有人。

三月初三,田里该翻地,可那些人没在翻地。

他们站着,一堆一堆的,三五个一处,隔着几十步一堆。

站着看这边。

崔延年在土墙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
“陈书吏。”

“大人。”

“把桌子摆这儿。”

“摆在庄子门口?”

“摆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