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桌子摆开了。册子摊在桌上,砚台压着纸角。

石头带着那二十骑在坡上头,没下来。

崔延年坐下了。

往田里那些人那边看,然后扬声喊了一句。

“南陂的佃户听着!”

那一嗓子喊得不响。他三十一岁,一辈子在御史台抄本子,嗓子不是干这个的。

田里那些人没动。

崔延年又喊了一遍。

这回有人动了。

从最近的那一堆里出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往这边走了十几步,又停住了。

“你过来。”

那人不动。

“我是朝廷的御史,我姓崔。”崔延年说,“我来点丁。”

那人在三十步外站着。

后来他喊了一句。

“大人,我们不点。”

崔延年站起来了。

“为什么不点?”

那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就是不点。”

说完,转身往田里走了。

那一上午,崔延年叫了七回。

七回叫出来三个人。

三个人都不肯坐下,站在三十步外答话。问姓名年岁,答。问籍贯,答。问家里几口,答。

问到你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,就不答了。

第三个人答完前三样,转身要走的时候,崔延年喊住了他。

“你等等。”

那人站住了。

“我问你一句别的。”

“大人问。”

“昨日夜里,庄子里那五个人走了。”

那人没答。

“他们走之前,跟你们说了什么。”

那人的脸抽了一下。

“大人,小的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跟你们说了什么?”

那人转身跑了。

雨是午时下的。

不大,细的,落在桌子上的册子上,洇出一个一个点。

陈书吏赶紧收册子。

“大人,先进庄子避一避。”

“不进。”

“大人,这册子淋湿了字要花……”

“把油布拿来。”

油布铺上了,崔延年坐在雨里。

坐了一个多时辰。

到未时,田里那些人开始往这边走了。

不是一堆一堆地走。是从几十堆里一齐往中间汇,汇成一片,再往这边推。

崔延年站起来了。

石头在坡上头喊了一声。

“御史!进庄子!”

崔延年没动。

那片人越来越近。

近了才看得清。

拿的是锄头,是镰刀,是扁担,还有几根木棒。有几个手里什么都没拿,攥着拳头。

人太多了,从坡底下铺出来,铺得看不见边。

前头那些人走得慢,后头的往前挤,挤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蹚。

那一片人推过来的样子,跟开春化雪的时候山上往下滑的那层雪一样,不快,可知道它停不下来。

“大人!”陈书吏抓住他的袖子,“咱们跑吧!”

崔延年把袖子抽出来了。

“把册子给我。”

“大人……”

“给我。”

陈书吏把那摞册子抱过来。

崔延年接了,抱在怀里。

那摞册子有小半尺高,抱在胸前,压得他往前弓着。

那片人在二十步外停住了。

石头带着二十骑从坡上冲下来了,冲到崔延年跟前,横过来挡在中间。

“御史进庄子!”

“我不进。”

“你他娘的……”石头急了,“一千多人!咱们只有二十个!”

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。

“石校尉,你把人往后撤十步。”

石头愣住了。

“撤十步?你疯了!”

“信我,撤十步。”

石头回头看了一眼,没撤。

那片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句。

“把册子烧了!”

那一嗓子喊出来,后头一片人跟着动。

“烧了!”

“烧了那本册子!”

崔延年抱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。

石头一把把他扯住了。

“你干什么!”

崔延年没理他。

站在那儿,抱着册子,冲那一片人喊。

“你们要烧……”

后头的喊声把他那一嗓子压住了。

又喊了一遍,喊得更大。

“你们要烧,就来烧!”

那片人里头静了一下。

“这册子上的名字,是你们自己报的!”崔延年喊,“一个一个报的!按了手印的!”

“烧了这一本,我明日再点一本!”

过了一会,又有人喊了。

那一嗓子从人群中间出来的,喊得极响。

“他这本册子进了长安,咱们就全上户了!”

那一片人炸了。

“上了户就要交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