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年交!”

“还要服徭役!咱们二十年没服过徭役!”

“不仅得服徭役,还得把原来欠的全都补上!”

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,刚想解释,点丁之后,不用补原来的。

还没开口,陈书吏在后头哭出来了,“大人,咱们跑吧!”

崔延年没动。

抱着那摞册子,抱得更紧了。

第一块石头是这时候飞过来的。

砸在他左边肩上。

崔延年晃了一下,没倒。

第二块砸在他小腿上。

第三块砸在他额头上。

那一下他眼前黑了一息,往后坐在地上,怀里那摞册子往前一滑,滑出去两本。

石头跳下马,一把把他拽起来。

“进庄子!”

“捡册子。”

“你他娘的还捡册子!捡你娘!”

“捡。”

石头回头喊了一声,两个骑兵下马,把那两本册子捡回来了。

崔延年抱住了。

血从额头上下来,流到眼睛里,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得满脸。

崔延年站在那儿。

那片人往前压了五步。

石头把刀抽出来了。

“往后退!”他冲那片人吼,“再往前一步,老子砍了!”

那片人停了一下。

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句。

“他敢砍我们?”

“他敢砍,明日长安就知道了!”

“官军杀百姓!”

“喊啊!都喊啊!”

那一片人开始喊了。

喊什么听不清,几百个人一齐喊,只听得见一片声。

石头握着刀,手在抖。

石头二十三岁,跟薛万彻四年,跟薛万均一年。木鹿那一仗他冲过大食人的阵,凿进去又凿出来。

不拿刀的人,他这辈子没砍过。

“御史,砍不砍。”

崔延年抱着册子,满脸血。

“不砍。”

“他们要杀你!”

“不砍。”

石头回头看他。

崔延年站在那儿,血从下巴上往下滴,滴在怀里那摞册子上。

“石校尉,他们要杀的不是我。”

说着,把怀里那摞册子举起来了。

举得很高。

那一摞册子举在雨里。雨把纸角打软了,往下垂。

“是这个。”

那片人往前压了十步。

……

消息是石头派人回去报的,那人骑马跑了二十里,跑到北门,跑到府衙,跑到李渊跟前。

薛万彻听完那四个字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
带了三百骑。

从北门到南陂二十里,跑了半个时辰。

到坡上头的时候勒住了马。

底下那一片人,从坡根铺到田头,一千多个。

中间围着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二十几个骑兵,一个抱着册子的人躺在那生死不知,两个哭着的书吏。

薛万均在坡上看了三息。

看的不是那一千多个人。

看的是那一千多个人里头,哪几个在喊。

三息看完了。

伸手,把腰上那把刀抽出来了。
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
三百骑从坡上冲下去。

马蹄声一响,一千多个人往两边拼了命的跑,中间挤出一条道来。

三百骑从那条道上过去,直冲到中间那块空地。

薛万均在崔延年跟前勒住马。

往崔延年脸上看了一眼。

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,糊了半张脸,身上全是脚印。

“死了没?”

“没死。”崔延年把怀里那摞举了举:“册子还在,我保住了。”

薛万均点了点头,调转马头,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扫了一遍。

“方才喊话的,站出来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薛万均在马上坐着。

“我再说一遍。方才喊话的,站出来。”

那一片人往后退。

薛万均抬起手,往人群里一指。

“那个。”

三个骑兵冲过去了。

从人群里拖出来一个,三十来岁,穿的是短褐,可脚上那双鞋是新的。

“还有那个。”

“那个。”

“穿灰衣裳那个。”

“戴斗笠那个,把斗笠摘了。”

拖出来七个。

七个人跪在空地上,浑身发抖。

那一千多个人往后退了二十步,围成一个大圈,看着中间。

薛万均下了马。

走到那七个人跟前,往下看了一眼,一脚踹在头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
那人往旁边一栽。

“你,姓什么。”

那人抖得说不出话。

“姓什么?!”

“……姓王。”

“哪个王?”

“……王家的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