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质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钢,锻造它的工匠也许只是个普通的铁匠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
被埋进土里之后,没有人给它做防腐。

没有人给它编文物保护编号。

也许连挖它出来的人都只是随手把它丢在角落里。

它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久,久到剑鞘上的漆全部脱落,久到剑身和剑鞘锈在了一起。

但它还在挣扎。

嗡——

嗡——

嗡——

每一声都短促而微弱,像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敲门。

锈屑从剑鞘表面震落,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。

剑身每次震动,粉末就多一点点。

它想把锈震掉。

想把自己从剑鞘里拔出来。

想跟着天空中那些光一起冲出去。

但它做不到。

材质不行。

锻造不行。

保存不行。

什么都差了一点。

唯一不差的,是那股想起来的劲。

那股劲和天空中那些剑一模一样,和能力无关。

李然蹲下来。

碎混凝土块硌得膝盖疼,他没有理会。

手伸过去,手指穿过碎块的缝隙,握住那把剑的剑柄。

锈迹硌手,粗糙的,冰凉的。剑柄在他掌心里还在微微震动。

他把它拿起来。

很轻。

比今天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轻。

锈层吃掉了太多金属,剩下的部分只够维持一个剑的形状。

剑鞘和剑身锈在一起,分不开。

剑格歪向一边,随时可能断掉。

李然把它握在手里,锈迹贴着他的掌心。

剑的震动慢慢停了。

像一个人挣扎了很久终于被人拉起来,松了一口气,然后安静了。

他看着手里的剑,看了很久。

烟尘从头顶的破口处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剑鞘的锈迹上。

天空中,上百道流光还在飞舞,剑鸣声还在响彻天地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他低声问。

剑没有回答。

它没有名字。

没有铭文,没有编号,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它的东西。

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剑,挣扎着想飞起来,但没有力气。

李然把它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锈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,有一点疼。

“没关系。”

李然放下了它,回到了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
没多久。

天空中飞舞的剑开始折返了。

最先回来的是始皇剑。

暗青色的流光从云层边缘划下来。

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,穿过穹顶的破口,稳稳落回架子上。

剑鞘表面的漆层合拢了,光收进裂缝里,恢复成那片斑驳的暗青色。
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从未离开过。

永乐御剑跟着落下来。

蓝金色的光从高处收拢,绣着云龙纹的剑鞘重新变得暗淡,金色的丝线褪成哑光。

它落回原位,和始皇剑隔了几个格子。

安定剑第三道回来。

铁灰色的光收得干脆,没有任何多余的盘旋。

黑色的剑鞘落回架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就安静了。

灵宝剑紧随其后。

青色的光从半空中收拢,剑鞘表面那些发光的裂纹一道一道暗下去。

像灯盏被一盏一盏吹灭。

它落回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是所有的剑。

上百道流光从天空各处收回来。

穿过穹顶的破口,穿过烟尘,穿过碎混凝土堆之间的缝隙。

各自落回各自的位置。

赤红色的落回东边的架子,月白色的落回西边。

墨黑的落回南边,杏黄的落回北边。

光一道接一道地收拢,像上百盏灯同时被拧暗。

剑鸣声也停了。

从震耳欲聋到彻底安静,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
像有人同时按住了上百根震颤的琴弦。

储藏室里恢复了安静。

恒温恒湿设备的嗡鸣声没有了……

被砸坏了。

只剩下碎屑从穹顶破口处落下来的声音,很轻,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。

但那些剑身上,光芒没有完全消散。

始皇剑的剑鞘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晕,光晕的厚度只有一层雾气。

永乐御剑的剑鞘上,蓝金色的光晕同样留着,金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,缓缓流动。

安定剑的铁灰色光晕最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那里。

灵宝剑的青色光晕最柔,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