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把剑身上都有一层光晕。

上百层不同颜色的光晕同时浮在剑鞘表面,把整个储藏室照成一片交织的彩色。

光很淡,不刺眼,但足以让李然看清每一把剑的位置。

它们没有把光收干净。

故意留了一层。

李然看懂了。

它们在等。

等他的选择。

那一层光晕是它们展示出来的决心……

只要你选中我,我就跟你走。

不需要再问第二遍,不需要再等两千年。

现在。

立刻。

马上。

李然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,升到喉咙口,堵在那里。

不是难受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咽了一下,没咽下去。

他站直了身体。

脊背从尾骨到头顶绷成一条直线,肩膀往后展,胸膛挺起来。

碎混凝土块硌着脚底,他没有理会。

双手抱拳,举到胸前。

然后躬身。

腰弯得很深,深到后背和地面几乎平行。

双手从胸前推出去,拳面相对,指节贴紧。

头低下去,下巴贴着锁骨。

“诸位前辈……”
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,带着胸腔的共振。

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撞了一圈才消散。

“谢谢!”

这两个字咬得很重:

“我李然……”

他直起身,又躬下去。

第二次。

比第一次更深,更慢:

“定不负各位信任!”

第三次躬身。

最慢的一次。

腰弯到最低的时候停了一息,然后才慢慢直起来。

他没有再说别的话。

那些“赴汤蹈火”“肝脑涂地”之类的词,他一个都没用。

不需要。

这些剑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,见过的人比他多得多。

什么样的话是真心,什么样的话是场面,它们分得清。

三鞠躬。

够了。

储藏室里很安静。

上百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光晕还在缓缓流动。

没有人说话,没有剑发出声音。

但李然感觉到了。

那些光晕的温度,升高了一点。

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是他胸口那片鳞片在发热,他根本察觉不到。

但他察觉到了。

那上百层光晕的温度同时升高了一点点,像上百个人同时点了下头。

蒋建国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李然躬完三次身,看着他站直,看着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。

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原地,下巴微微收紧。

他活了快七十年,见过很多人鞠躬。

主席台上的,报告厅里的,酒桌边的。

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。

一个人,对着一屋子剑,躬了三次身。那些剑用升温的光晕回应了他。

蒋卫国的拳头还攥着。

从那些剑飞回来的时候他就攥着,一直没松开。

指节还是白的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盯着李然的背影,盯着那些剑身上的光晕。

嘴抿成一条线,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硬硬的轮廓。

他什么也没说,但攥着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李然直起身,迈出了第一步。

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

鞋底踩在碎混凝土屑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他没有犹豫,没有左顾右盼,没有在任何一把剑前面停下来比较。

他走向始皇剑。

从储藏室中央到最里面的架子,大概二十步。
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经过永乐御剑的时候,蓝金色的光晕亮了一下。

经过安定剑的时候,铁灰色的光晕跳了一跳。

经过灵宝剑的时候,青色的光晕波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
他没有停。

二十步走完。

他站在始皇剑面前。

暗青色的光晕浮在剑鞘表面,缓缓流动。

斑驳的漆层在光晕里显得不那么旧了。

极简的纹路清晰了一些,剑柄末端圆环上模糊的字迹在光里隐约可辨……

虽然还是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和刚才飞出去之前一模一样。

和它在观台之下埋了两千多年时一模一样。

李然站定,双手抱拳,躬身:

“前辈。”

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推出来。

“后世子孙李然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:

“恳请前辈出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