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,突然想笑,但肌肉已经忘了怎么笑。

所以只弯了一点点。

他抬起手。

手很大,指节粗壮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。

那不是皇帝的手,是一个握着剑扫平了六国的人的手。

他拍了拍李然的肩膀。

力道很重。

拍得李然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“后辈。”

两个字。

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实。那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。

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共振,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震动。

“华夏的未来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手还按在李然肩膀上。

“靠你们了。”

李然的嘴张了一下。

想说点什么……

“定不负前辈所托”

“晚辈一定竭尽全力”

“华夏不会亡”

话到嘴边,全咽回去了。

那些话太轻了。

轻到在这个人面前说出来,是一种不尊重。

他点了下头。

只点了一下。

很用力。

始皇帝看着他,嘴角那个生涩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。

然后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。

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。

始皇帝的脸最先碎……

从边缘开始,变成细小的碎片,往四周飘散。

然后是战车,然后是四匹马,然后是黑色的旗帜,然后是整片战场。

杀戮之声也碎了……

金属碰撞声。

马蹄声。

喊杀声。

号角声。

同时碎裂,变成无数细小的回音。

回音叠在一起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
最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
李然睁开眼。

穹顶的破口,碎混凝土堆,倒了一地的架子。

暗青色的光晕浮在始皇剑的剑鞘表面,温润的,沉甸甸的。

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。

掌心和剑柄贴实的位置,温度已经降下来了。

像被体温捂了很久的金属。

剑不再震动。

光晕稳稳地浮着,没有变亮,也没有变暗。

他把手松开。

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移开,指节僵硬,需要用意识去指挥才能动。

掌心的皮肤被剑柄的温度烫出了一层红印,红的周围是一圈白……

被压了很久之后缺血的那种白。

他把剑放在旁边的架子上。

剑鞘落在架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出胸口和腹部的轮廓。

裤管也湿透了,膝盖处的布料颜色深了一片。

脚下的碎混凝土屑被汗水浸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
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……

灵活了,不像刚才那么僵硬。

活动了一下脚趾……

也灵活了。

肩膀转了一圈,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。

身体不一样了。

不是武夫三境到四境的那种不一样。

境界没有提升。

但身体的质地变了。

以前是铁木……

密度够,强度够,但终究是木头。

现在是锻过的钢……

同样的重量,能承受的力量翻了很多倍。

剑气在他体内留下来了。

冲刷经脉的时候,剑气渗透进了经脉的壁里。

渗进了骨骼的缝隙里,渗进了每一块肌肉的纤维之间。

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墨水化开了,水还是水,但颜色变了。

但真正不一样的不是身体。

是灵魂。

他说不清灵魂是什么,也说不清灵魂在哪里。

但他能感觉到……

灵魂被淬过了一遍。

像剑胚从炉火里夹出来,放到铁砧上,一锤一锤地砸。

砸掉杂质,砸实结构,砸出形状。

然后淬进冷水里。

嗤的一声。

剑气就是那盆水。

他的灵魂被按进剑气里,淬了一遍。

焕然一新!

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。

就是焕然一新。

从里到外,从身体到灵魂,全部被那阵金光冲刷过一遍。

旧的还在,但新的也长出来了。

他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经脉被撑开过,容量变大了。

以前吸一口气能填满肺,现在吸一口气。

能感觉到气息从肺里渗出去,沿着经脉走遍全身。

呼出去的时候,气息不是从嘴里出去的,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同时出去的。

那种感觉太舒服了。

舒服到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,又呼出去。

然后倒在地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