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和剑,剑和盾,剑和骨头。

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……

密集的,沉闷的,像暴雨打在大地上。

人的声音……

喊杀声。

惨叫声。

号角声。

战鼓声。

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声是哪声。

还有风……

卷过战场的风,带着铁锈和血腥和泥土的味道。

李然睁开眼。

不是真的睁开眼。

他感觉不到眼皮的存在。

但他看见了。

一片战场。

不是地面上任何一个地方,是从高处往下看的视角。

天空是灰黄色的,被烟尘和火光染成了浑浊的颜色。

大地在燃烧……

黑色的烟柱从地面升起来,升到半空中散开,把天空切割成无数块。

地面上全是人。

黑压压的,漫山遍野的,从视野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。

黑色的旗帜,黑色的甲胄,黑色的马。

大秦的军队。

对面是另一片人。

旗帜的颜色不一样……

青的,蓝的,红的,紫的,六国的旗帜。

六国的军队。

两支军队撞在一起。

从高处看下去,撞在一起的瞬间,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潮水迎面撞上。

潮水交汇的那条线上,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。

一排一排地倒。

前排倒下去,后排填上来,再倒,再填。

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,经过距离的削弱,变成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。

李然看见了旗帜。

黑色的旗帜上,绣着一个字。

字体是篆书,笔画繁复,但他认出来了……

秦。

旗帜下面有一个人。

黑色的袍服,黑色的冠冕。

他站在一辆战车上,战车由四匹黑马拉着。

马很高,比周围所有的马都高出一截。

马身上披着黑色的甲,甲片在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。

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双手拄着一把剑……

剑尖抵在战车的地板上,剑柄和他的胸口齐平。

剑鞘是暗青色的,极简的纹路。

始皇剑。

那个人是始皇帝。

李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往下拉。

像沉进水里,从水面沉到水底。

视野从高处降下来,降过烟尘,降过旗帜,降过战车的顶盖,落在始皇帝面前。

他站在始皇帝对面。

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
战车的地板是木头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。

四匹马在前面不安地刨着蹄子,铁掌刨在焦土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始皇帝看着他。

那张脸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。

史书上说他蜂准、长目、挚鸟膺、豺声。

但站在李然面前的这个人,五官没有那么夸张。

蜂准是有的,鼻梁高而直。

长目也是有的,眼裂比常人长出一截。

但整体看起来,并不怪异。

只是一张人的脸。

一张被风吹了很多年、被太阳晒了很多年、被战场上的烟尘熏了很多年的脸。

皮肤粗糙,颧骨处有细细的裂纹。

眼窝深,眼珠是深褐色的,在灰黄色的天光里显得接近黑色。

他没有讲话。

就那样看着李然。

那双眼珠里的东西,李然读懂了。

既不是审视,又不是考验,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
而是……洞穿。

从眼睛看进去,穿过瞳孔,穿过意识,穿过所有的伪装和防备,直接看到最里面。

不需要问任何问题,不需要任何试探。

看一眼就够了。

李然没有躲。

当然不是不想躲,而是躲不了。

在那双眼睛面前,任何躲藏都没有意义。

所以他站直了。

脊背绷直,胸膛挺起来,下巴微微抬起。

和始皇帝对视。

时间仿佛停了。

战场的杀戮之声还在,但变得很远。

像隔了一层厚玻璃,能听见,但传不进来。

风也停了。

烟尘凝固在半空中,旗帜不再飘动,四匹马刨蹄子的动作僵在一个画面上。

只有两个人是活的。

始皇帝和李然。

对视。

很久。

久到李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。

不是被挤压的模糊,是被那双眼珠里的东西吸进去的模糊。

像盯着深水看久了,水面会变成一整片没有边界的东西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

然后始皇帝笑了。

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那个弧度出现在那张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脸上,显得有一点生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