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在山巅流转,快得让张青梧几乎感觉不到。

道观里的人来了又走,香火旺盛时,天师道弟子过百,连太子都曾亲临参拜,恭恭敬敬地在树下听张道陵讲道。

张青梧“看”着那位储君,锦衣华服,仪仗威严,却在张道陵面前执弟子礼,不禁感慨万千。

那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了。

张道陵老了。

这个事实,张青梧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。

他先是看到张道陵的鬓角生出第一根白发,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白发,步履从稳健到蹒跚,挺直的背脊渐渐佝偻。

弟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当年那些在树下练剑的少年,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长老,而张道陵,依然是他们的天师,是这座山的魂。

可魂也会老。

张青梧“看”着张道陵最后一次在树下讲道。

那天阳光很好,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。

张道陵的声音不再洪亮,却依然清晰。他讲的不是道法,不是符箓,而是生死。

“万物有生有灭,如四季更迭,如日月轮转。”张道陵盘膝坐在树下,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弟子们,“我死后,不必悲伤。道法自然,生死亦自然。”

弟子中有人低泣。

张道陵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
待众人都离开后,他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梧桐树旁,如往常一样,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。

“树兄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,“相识百年,还不知你姓名。”

张青梧浑身一“震”——如果树有身子的话。

“若你有灵,”张道陵的手掌贴在树干上,仿佛在感受什么,“可否告知名讳?”

张青梧拼命集中“意念”。

百年了,整整百年,他试过无数次与外界交流,都以失败告终。

可这次不同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流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。

他想说话,想说“我叫张青梧”,想说“我来自另一个世界”,想说“我看着你长大”。

他拼命地、用尽全部“力气”地“想”。

风忽然停了。

树叶无风自动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张道陵掌心。

老道低头看去,枯黄的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
他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
“张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青……梧?”

张青梧几乎要“跳”起来。

他听到了!他真的听到了!

张道陵猛地抬头,仰视这棵陪伴他一生的大树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随即又化作释然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轻声道,然后,竟开怀大笑起来。

那笑声爽朗浑厚,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,那个在树下自言自语的小道士。他用力拍了拍树干,力道之大,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。

“张青梧!”他高声道,“好名字!树兄,不,青梧师兄!多谢你多年相伴!”

张青梧“呆”住了。

师兄?这称呼从何而来?

张道陵却不再解释,只是又拍了拍树干,转身慢慢踱回道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