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却挺得笔直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
三天后,天师道钟鸣九响,哀声遍野。

张道陵羽化了。

弟子们在道观正殿设了灵堂,白幡高挂,香火不绝。

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,有达官显贵,有平民百姓,更有受过他恩惠的四方来客。

所有人都说,张天师功德圆满,是得道升仙去了。

张青梧“看”着这一切,心中空落落的。

那个雨夜被他庇护的婴儿,那个在树下玩耍的孩童,那个游历归来的道人,那个开宗立派的天师——他生命中的每个片段,他都见证了。

如今,这个陪伴他最久的人,也走了。

出殡那天,张青梧惊讶地发现,张道陵的灵位旁,竟多了一个陌生的牌位。

木牌乌黑发亮,上面用金漆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:张青梧。

道观的长老们对这个凭空出现的“祖师”议论纷纷。

“师父临终前特意嘱咐,要为他这位师兄立位。”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抚须道,眼中满是不解,“可我随师七十载,从未听闻师父有什么师兄。”

“更奇的是,”另一位长老接话,“师父说,这位师兄就在山上,一直都在。”

弟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望向窗外,目光落在山巅那棵老梧桐上,随即又摇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
虽有疑惑,但这是张道陵最后的遗愿,无人敢违背。

不但立了牌位,张青梧的名字还被郑重其事地写入了天师道的法脉谱。

只是关于他的记载,仅有短短一行:

“张青梧,道陵师兄,生平不详。”

张青梧“看”着灵堂里自己的牌位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原来张道陵最后那声“师兄”,是这个意思。

他不知道老道究竟“听”到了多少,理解了多少,但至少,在这个世界,他有了一个名字,一个身份,一段与这方土地、这些人的联结。

时光荏苒,百年又百年。

张青梧继续“活”着,以一棵树的形态,见证着山下的沧海桑田。

他见过铁骑踏破山河,洋人的枪炮轰开国门。

一队扛着奇怪旗子的士兵上山,想要拆了道观做据点,却被留守的弟子用符箓赶下山去——那是天师道最后的辉煌。

他见过军阀混战,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带着兵马上山,抢走了道观里值钱的东西,一把火烧了半座殿堂。

弟子们死的死,散的散,香火几乎断绝。

他见过抗战时期,几个年轻道士偷偷下山,再也没回来。

后来听说,他们参加了游击队,战死在了前线。

道观越来越破败,弟子越来越少。

最后一代天师是个跛脚老人,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大殿,每天清晨依然坚持上香,对着张道陵和张青梧的牌位行礼。他死在一个冬天,尸体三天后才被上山采药的山民发现。

道观彻底荒废了。

野草长满了庭院,瓦片碎裂,梁柱倾颓。只有那棵梧桐树,依旧挺立在山巅,春绿秋黄,岁岁年年。

又不知过了多少年,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上山。他们拿着图纸和奇怪的仪器,在道观遗址上测量、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