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淑珍显然在外面听了半天墙根了。
她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,那动作带着股没见过世面的蛮横,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解气的爽利。
“哎呦,我在外面听得都要感动哭了。”何淑珍又吐了一口瓜子皮,视线扫过周晓燕那张发白的脸,最后停在韩承毅身上,“真是长见识了,这年头还有这么会算计的亲大哥大嫂呢。”
韩景山赶紧搬了个凳子凑过去:“媳妇,你怎么这时候进来了?外面多冷啊,你这肚子里还有我们韩家的大孙子呢,赶紧坐下歇歇,别冻坏了身子。”
何淑珍没接那个凳子,伸手拍了拍红棉袄上的雪沫子:“我再不进来,你这傻狍子连口泔水都喝不上了!人家大哥大嫂的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,你还在这傻愣着呢?”
韩景山摸了摸后脑勺:“媳妇,你别急,咱爸这还没松口给他们拿钱呢,我的工作指标肯定跑不了。”
何淑珍伸出指头用力戳了一下韩景山的脑门:“你长没长脑子?人家都把手伸到公公婆婆的棺材本里掏钱了,你还在那等天上掉馅饼?你大哥要是拿了钱去美国留学,你那工作指标算个屁!你拿什么娶我?拿什么养你儿子?到时候你喝西北风去啊?”
何淑珍拔高了嗓门:“她画个大饼你就张开大嘴去啃?这老房子里的砖头都要被他们抠下来送给老周家了,你还做梦当厅长弟弟呢!我看你就是个缺心眼的棒槌!”
周晓燕强压着心里的慌乱,拿出了平时自诩文化人的做派:“弟妹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们大房跟爸商量事情,哪有你插嘴的份?你这还没进门呢,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了?”
“我插嘴?我是怕你们把这老房子也连地基一块挖去补贴老周家了!”何淑珍指着周晓燕的鼻子,“你跟我提规矩?你们两口子白吃白喝霸占着公婆的房子,不交一分钱生活费,回头拿工资去养你娘家弟弟,这是哪门子的规矩?你倒是说给我听听,这是周家的规矩还是韩家的规矩?”
周晓燕急赤白脸地指着何淑珍:“你别胡说八道!我们是韩家的长子长媳,我弟弟周晓军一个人不容易,我们作为长辈接济他一下怎么了?亲戚之间总得走动,这叫互助,你一个没文化的农村丫头懂什么是人情来往?”
何淑珍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:“互助?拿韩家的血汗钱去互助你周家那个废物点心?你弟弟周晓军天天骑着一百八十块钱的飞鸽自行车在县城里显摆,车头上还安着个大转铃,那买车的钱是哪来的?是天上掉下来的?他一个临时工一个月才二十块钱的死工资,他买得起带工业票的自行车?不就是你们两口子从韩家刮走的油水拿去倒贴的吗!”
韩承毅脸色铁青,拿出干部的架子:“弟妹!你胡说八道些什么!我们两口子的钱怎么花,那是有计划的。亲戚同志之间互相帮衬,那是美德。你一个农村户口,懂什么是大局观吗?”
“大局观?”何淑珍嗤笑一声,走到韩景山身边,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,“韩承毅,你也算个带把的爷们?”
韩承毅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说话的!”
“我就这么说话!”何淑珍指着韩承毅的鼻子,语气里没有半点对长辈的尊敬,只有赤裸裸的嘲讽,“拿着亲爹的血汗钱去讨好老丈人,结果呢?人家拿你当提款机,你自己连个屁都没落下。大哥,你一个月工资也一百来块呢,咱爸抽的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你给买过一根吗?你老丈人过生,你倒是拎着好酒跟哈巴狗一样去了!我看你也别出国了,直接改姓周得了,去周家当上门女婿,还能省点房租!反正你那膝盖骨也是软的,跪哪儿不是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