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屋内,一盏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从房顶悬挂下来。
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,吹得细长的拉线在半空中来回摇晃。
光影交错间。
韩明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、满身灰土的三儿子。
韩向阳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。
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本该双手骨节分明、透着力气。
可他的手背却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,青紫交加的冻疮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。
指甲缝里填满了洗不掉的煤渣和黑泥,虎口处有几道刚结痂的血口子,那是扛大包时被粗麻绳勒出的勒痕。
韩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双手上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决堤。
前世,在那场漫天大雪的冬夜。
老大冷血推诿,老四无情关门。
他被扫地出门,像一条破布麻袋一样倒在结冰的街角。
就是这双手。
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为了给他一口救命的水。
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水管前,老三用这双布满冻疮的手,生生砸破了厚实的冰层。
指甲翻卷,鲜血糊满了冰面,把雪地染得刺眼。
韩明眼眶一热,喉头像是卡了一把粗糙的砂砾,咽一口唾沫都扯着疼。
他抬起手,将桌上那五张十元的大团结往前推了推,推到韩向阳的面前。
纸币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听清了吗?”
韩明清了清嗓子,把声音里的颤抖压下去。
“五十块钱。买带铁盒子的红塔山、买玻璃罐装的麦乳精、买那个带糖水的大黄桃罐头!”
“要买就买供销社里最体面、最上档次的!”
韩向阳僵坐在凳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。
他盯着那五十块钱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不敢拿。
宋迎春。
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整整三年。
那是乡下宋家屯的姑娘,梳着两条黑又亮的麻花辫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初春的太阳。
每次他去乡下拉煤,她总会悄悄给他塞个刚烤好的红薯。
但他怎么敢想?
大哥娶的是城里百货大楼的职工。
大哥和大嫂平时在家里,连多看一眼他带回来的乡下蔬菜都嫌沾了泥巴。
要是让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宋迎春嫁进来,还不被这帮人剥了皮、抽了筋?
韩向阳惊恐地缩回那双满是冻疮的手,连连摇头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爸……不行。”韩向阳声音发紧,眼底满是自卑与挣扎,“大嫂她们那张嘴不饶人,迎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她嫁过来,只有受欺负的份儿!这门亲事,我不能提。”
韩明双手撑在木桌边缘,身子前倾,那股在海上搏击风浪大半辈子的压迫感直逼过去。
“老韩家现在是我说了算!”
韩明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,指关节敲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以前是你老子我糊涂,被周晓燕那个会算计的,还有老四那个会耍赖的猪油蒙了心!”韩明毫不避讳地揭开自己过去的伤疤,目光死死锁定着韩向阳,“你大哥拿着高工资,看着你妈半夜糊纸盒不管死活。老四整天躺在家里,连个扫帚都不扶。”
他深吸气,胸膛起伏着,指着韩向阳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棉袄。
“只有你!去码头扛大包,赚的每一分血汗钱都交给你妈补贴家用。你以为我真瞎了看不见?”
韩向阳愣在原地。
二十多年来,他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当个隐形人,习惯了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别人。
父亲这番直白到近乎剖心的话,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烙,直接烫在了他最脆弱的心坎上。
“你把心给我放进肚子里!”
韩明直起身,大掌拍在韩向阳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只要迎春进门,我和你妈绝对把她当亲闺女一样护着!周晓燕这些人要是敢给迎春甩半个脸子,老子第一个拿棍子把她们打出韩家大院!”
这句话,掷地有声。
韩向阳眼眶里积攒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。
他双膝一弯,没有任何犹豫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