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因为常年扛麻袋而肿胀开裂的大手,死死攥住桌上那五十块钱。

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爸!您放心,以后我给您和我妈当牛做马!”韩向阳哽咽着,泣不成声。

韩明俯下身,双手穿过老三的腋下,硬生生将这个壮实的小伙子提了起来。

“韩家的爷们,不许哭!”韩明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尘,语气坚定如铁,“去洗把脸,明天一早把东西备齐。你老子我要风风光光地把你媳妇娶进门!”

次日清晨。

天刚蒙蒙亮,瓦片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
韩明揣着一个早就包好的红纸包,敲开了隔壁退伍老兵李大爷的房门。

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,加上那沉甸甸的红包。

李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二话不说换上一身最体面的灰色中山装,充当起了韩家的保媒人。

提亲的正日子。

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
韩明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走在最前面。

叶海棠裹着头巾紧随其后。

李大爷背着手,迈着军人特有的稳健步伐。

走在最后面的韩向阳,手里提着两个巨大、鲜红的尼龙网兜。

网兜里,两罐包装精美的麦乳精、几条印着金字的红塔山香烟、还有四大瓶澄黄诱人的黄桃罐头。

一行四人,足足步行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踩着乡间满是枯草的土路,抵达了宋家屯。

此时正是农闲时节,村口那棵大老槐树下,聚集了不少纳鞋底、抽旱烟的村民。

韩家这耀眼的阵仗一出现,立刻引来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
“老天爷!那是麦乳精吧?供销社里卖好几十块钱一罐的稀罕物!”

“这提亲的排场也太大了!这是哪家城里的干部下乡了?”

村民们的窃窃私语,顺着寒风飘进耳朵里。

宋迎春的母亲宋大娘正端着一笸箩干辣椒在院子里翻晒,听到动静抬头一看,整个人呆住了。

待看清是老实巴交的韩向阳,身后还跟着三位衣着体面的长辈,宋大娘赶紧把笸箩往石碾子上一放,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。

“哎呦!亲家大叔,大兄弟,快里边请!快里边请!”

宋大娘满脸堆笑,热情地拉开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,把众人迎进堂屋。

堂屋正中间烧着个土炉子,火苗舔舐着壶底。

里屋的门帘被一双白净的手掀开。

宋迎春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罩衣,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,低垂着眼眸走了出来。

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盘,挨个给大家倒热茶。

热水冲入茶杯,腾起白色的雾气。

走到韩向阳面前时,宋迎春的视线飞快地往上一抬。

两人目光在雾气中交汇。

宋迎春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,像是天边的一抹晚霞。

手腕一抖,茶水险些溢出来。

韩向阳更是连呼吸都乱了。

他双手接过茶杯,滚烫的杯壁烫着他开裂的虎口,他却浑然不觉。

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韩向阳二话不说,直接挽起那件短棉袄的袖子。

“大娘,院子里那堆木头还没劈吧?我去干活!”

话音没落,韩向阳已经像阵风一样冲进院子,抄起那把生锈的斧头。

“咔嚓!咔嚓!”

院子里立刻传来木柴被利落劈开的声音,一下比一下有劲。

宋大娘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瞅,看着那个光着膀子、大汗淋漓却干活踏实的小伙子,眼底全是一百二十个满意。

“亲家母。”韩明端起粗瓷茶杯,喝了一口热茶,直接开门见山,“向阳这孩子实诚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目光诚恳地看向局促不安的宋家父母。

“迎春要是过了门,就是我老韩家的亲闺女。家里大房和四房那些不讲理的妯娌,绝不敢给她半点委屈受!谁要是敢欺负迎春,我老头子第一个拿扫帚把他赶出门!”

这番保证,没有官腔,全是实打实的护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