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干冷,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刺痛。

田垄间残留的夜霜在寡淡的阳光下并未迅速消融,反而凝结成细碎的冰晶,泛着冷冷的微光。

麦苗的叶片上依旧挂着白茸茸的霜花,在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日光里,瑟缩得更紧了。

这日头,看着亮,却是个冷太阳。

林茂源在心里叹了口气,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。

“先紧着试验的那几垄来。”

林茂源沉声道,

“清山,你力气大,把兑好的水肥桶提过来,清舟,你眼力好,撒草木灰要匀净,薄薄一层盖住麦垄间的表土就行,别压了苗。”

“知道了,爹。”

兄弟俩应声。

林清山将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提到田边。

里面是昨晚和周桂香,晚秋一起,用温水将沤好的黑褐色粪肥仔细兑稀了的肥水,

对于做惯了的农人来说,这气味并不浓烈。

林清山拿起一个长柄的木瓢。

林清舟则拎起一筐草木灰,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。

灰质细密干燥,带着灶火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
他走到那几垄试验的麦苗旁,蹲下身,先仔细看了看苗情。

相比旁边,这里的麦苗确实精神那么一丝,叶片虽也带着霜,但颜色更深绿一点。

他开始动作。

左手托着灰,右手五指微张,撒种一般,将灰均匀的,极其轻柔的撒在麦苗之间的空隙里。

动作不快,却稳准,灰白色的粉末落下,像给冻土盖上了一层极薄的暖被。

他神情专注,额前碎发垂下也顾不得撩,只专心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扬撒的范围。

另一边,林茂源指导着林清山浇灌水肥。

他让林清山沿着麦垄,将瓢里的肥水缓缓倾倒,水流要细,要贴着地皮渗下去,不能泼溅到麦苗脆弱的叶片和茎秆上,以免冻伤。

“慢点,再慢点...对,就这样,让水慢慢洇进去。”

林茂源蹲在一旁,眼睛紧盯着湿润的泥土蔓延开来的痕迹。

林清山依言,放缓了动作。

他力气虽大,此刻却用得极其小心,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,控制着水流,额角也渗出汗来。

肥水渗入撒了草木灰的土壤,颜色微微变深。

三人配合着,先将那大约半亩的试验田仔细照料了一遍。

做完这些,日头已经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,也融化了麦苗上的白霜。

被施了肥,盖了灰的麦垄,在阳光下似乎隐隐透出些不一样的生机。

“歇口气,喝点水。”

林茂源直起腰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腰。

林清舟去田埂边拿来带来的水囊,父子三人轮流喝了几口凉水。

“爹,剩下的地...”

林清山看着另外七亩多麦田,有些发愁。

肥和灰有限,不可能像试验田这样精细伺候。

林茂源也望着这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田野,沉思片刻,

“剩下的,量力而行吧,草木灰紧着苗最弱的那两亩撒,薄薄一层,聊胜于无,

水肥也是,挑苗情最差,土最干硬的地方,浅浅浇一遍,重点是护住根,别让苗冻死,旱死,

开春后若能回暖,再追肥不迟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兄弟俩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
保苗是关键,不能平均用力,要保住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些。

于是,三人又忙碌起来。

汗水浸湿了父子三人的鬓角和后背,旧棉袄的肩头也被扁担磨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