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不高兴是假的,奔波劳碌半生,悬壶济世,清贫自守,图的不过是无愧于心,养家糊口。

而如今这实实在在的银钱,不仅是养家的底气,更是对他多年医术积累,对他这个人价值的最大认可。

孙鹤鸣的算计固然让人无奈,但这份认可和随之而来的丰厚回报,却也是实实在在的,让他这个年近半百的农家汉子,

胸腔里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久违的豪情。

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色,暮色已浓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。

若不加快脚步,后半程路怕是要摸黑了。

他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背带,将怀里的钱袋按得更实了些,深吸一口气,迈开大步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赶去。

回村的路上并不太平。

林茂源总觉得路旁林子里影影绰绰,似乎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探。

他的心提了起来,脚步加快,手也不自觉地护在胸前。

然而那几道窥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,竟悄然隐去了,并未上前纠缠。

林茂源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恍然。

是了,他背着药箱呢!

在这乡野道上,劫道的汉子也多有自己的规矩和忌讳。

抢个行商,劫个路人或许寻常,但很少有人会对大夫下手。

一来,像这样晚上还要回村里的大夫多是苦哈哈的,身上油水未必多,

二来嘛,大夫也算是稀缺人才,尤其是像林茂源这样的老头,

在这方圆几十里,怎么也不会籍籍无名,这样的人抢了扎手,没必要自找烦恼。

再说了,谁家没个三病两痛?

今日劫了大夫,明日自己或家人病了,找谁去?

这无形的规矩和一丝对医者的敬畏,竟成了林茂源此刻最好的护身符。

饶是如此,一路紧赶慢赶,回到清水村村口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他赶路出的薄汗,也让他的心稍稍安定。

但林茂源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脚步一转,朝着村长李德正家的方向走去。

怀里的银钱固然要紧,但今日在仁济堂的所见所闻也让他心焦。

时气流行,绝非小事,清水村离河湾镇不算太远,往来频繁,难保不会传入村里。

村里老弱妇孺多,一旦蔓延开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这事儿,必须尽快让村长知道,早做防范。

李德正家院子比林家宽敞些,此时也亮着灯。

林茂源拍了拍院门,

“德正哥,在家吗?是我,林茂源。”

不多时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李德正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口,见是林茂源,有些意外,

“茂源老弟?这么晚了,刚从镇上回来吗?快进来坐。”

他目光落在林茂源背着的药箱上,眉头微皱,

“你这是出诊才回?”

“德正哥,我就不进去了,站着说两句就走。”

林茂源摆摆手,语气严肃,

“我这两日在镇上仁济堂坐堂,发现镇上春温时气流行得厉害,病人很多,

症状都是发热、咳嗽、周身酸痛,

这病气过人,传得快,咱们村离镇子近,往来人多,我担心.....”

李德正一听,脸色立刻凝重起来。

他当了多年村长,深知时疫的厉害。

“时气?你确定吗?严重到什么程度?”

“确定。”

林茂源点头,

“仁济堂今日从早忙到晚,病人一拨接一拨,这病来势急,体弱的老人孩子尤其要当心,

德正哥,得赶紧让村里人知道,最近少往镇上人多的地方凑,从外面回来的人也要留神,家里注意通风,

用艾草熏熏,若有发热咳嗽的,赶紧隔开,别耽误。”

李德正重重叹了口气,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,

“茂源老弟,多亏你来报信!

这是大事,我马上就去敲锣,让各家各户都小心着点!

你也辛苦了,赶紧回家歇着吧,家里人都等着呢。”

“哎,那我先回了,德正哥你也早些休息。”

林茂源这才觉得一身疲惫涌了上来,转身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