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康这番话让孙师爷背后渗出冷汗。

他彻底明白了县令的考量,弃卒保车,壁虎断尾。

河湾镇已是沉疴难起,而县城,才是赵文康仕途和身家性命所系的根本。

“那王巡检和镇上的乡绅耆老那边.....

”孙师爷试探着问。

“回信。”

赵文康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平静,

“就说县尊已悉知河湾镇之艰难,深感忧切,然县库空虚,药材奇缺,已多次向上峰呈文请求拨付,

现令河湾镇自行组织乡勇,严守镇界,防止疫病外传,此为第一要务,

城内官医亦有职责在身,不便轻离,让王巡检会同镇上有力乡绅,开设粥棚,安抚贫弱,焚烧秽物,尽力维持.....等待上峰批复。”

一番话,冠冕堂皇,责任推得干净,要求提得明确,实际支援半点没有。

孙师爷心里叹口气,知道这便是最终的决定了。

他提笔准备草拟回文,又想起一事,

“东翁,还有一事,徐记布庄的徐广源,今日托人递了话,并附上一份厚礼,说是感念县尊维持地方不易,聊表心意,

他提到,他在府城有些门路,或许能帮县尊在上峰面前转圜一二,只求若局势有变,城门管控之时,能对其家眷货品,略予通融。”

赵文康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淡淡地说,

“按规矩入库登记,徐广源是聪明人,告诉来人,只要他安分守己,配合县衙防疫之策,本县自然会记得其心意。”

这便是默许了。

在可能的秩序崩溃前,与地方上有实力的富户达成某种默契,也是为官之道。

“是。”

孙师爷不再多言,专心拟文。

赵文康则再次拿起那本《伤寒杂病论》,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。
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
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,可能意味着河湾镇许多贫苦百姓的死亡。

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位远房表亲,在河湾镇开杂货铺的王掌柜一家。

他依稀记得,去年王掌柜来拜年时,还送过一篓不错的干笋。

一丝微弱的恻隐,像水底的泡沫,刚冒头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。

为官一任,首要确保自己管辖的县城不出大乱子,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名声,才能谈及其他。

河湾镇....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。

赵文康在心底为这个决定找到了大义的支撑,

保住县城,就是保住了青浦县更多百姓的安稳,牺牲一小部分,是为了大部分人,

至于这一小部分是谁.....

并不重要。

“对了,”

赵文康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向孙师爷,

“明日让钱粮师爷再仔细核算一下库银,尤其是预备给守城兵丁和衙役的防疫津贴,要足额发放,不能克扣,

还有,从明日起,我的饭菜一律在后宅小厨房单做,所有食材先用艾草水冲洗。”

孙师爷笔下顿了顿,抬眼看向赵文康,脸上露出几分犹疑,斟酌着字句,试探地又问了一句,

“东翁,这足额发放.....属下斗胆再问一句,可是指账册上的足额?

还是实际发放的足额?如今各处钱粮都紧,衙门里惯例的火耗.....是否也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