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
以往给下面人发钱粮,尤其是这种临时性的津贴,

经手官吏层层克扣,以次充好,或者用贬值的杂钱支付,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惯例。

如今这防疫津贴,名头正当,数额可能还不小,正是上下其手,中饱私囊的好机会。

赵文康听了,却将手中的书往案上轻轻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他抬眼看向孙师爷,目光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,

“孙先生,”

“你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了,怎么今日反倒糊涂了?”

孙师爷心里一凛,连忙躬身,

“东翁息怒,属下愚钝....”

赵文康摆了摆手,打断他,语气转为告诫,

“糊涂!如今是什么时候?是寻常年景,能让你我慢慢腾挪,润笔添彩的时候吗?

眼下是疫病横行,人心惶惶。”
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,背对着孙师爷,声音压得更低,

“守城兵丁,日夜轮值,守的是谁的门?是你我的性命前程!

衙役差人,街上巡守,弹压的又是谁可能生出的乱子?是你我的官身安稳!

他们如今顶在最前面,直面可能疫气,心里能没有怨气?能不害怕?”

他转过身,盯着孙师爷,

“这个时候,你还在想那点惯例?还想从他们嘴里抠食?

你是怕他们不够寒心,不够懈怠,还是怕他们不会在紧要关头,给你我捅出什么篓子来?”

孙师爷额头冒出细汗,连连点头,

“是是是,东翁明鉴,是属下思虑不周,被猪油蒙了心.....”

“不止如此,”

赵文康走回书案后,坐下,

“这笔钱,不但要足额,还要及时,更要张扬!

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本县令体恤下属,在艰难时刻也不忘保障前线之人的用度!”

他语气放缓了些,却更显深意,

“让他们看看,本县临危不乱,调度有方,该花的钱绝不吝啬,该用的人绝不亏待,

这比发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!人心稳了,城才能稳,城稳了,你我的位置才能坐得稳,

那点蝇头小利,与大局相比,孰轻孰重?”

孙师爷彻底明白了,心服口服,

“东翁深谋远虑,属下万万不及!属下这就去办,一定将此事办得漂亮,让上下都感念东翁恩德!”

“嗯,去吧。”

赵文康这才重新拿起那本《伤寒杂病论》,挥了挥手,

“把门带上。”

孙师爷躬身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,站在廊下,夜风一吹,才觉出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

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心中暗叹,

东翁到底是东翁,看得透彻,也够狠,对自己人够大方,对弃子也够绝情。

这份在危机时刻对轻重缓急的精准拿捏,和对人心,局势的冷酷算计,才是他能坐稳这县令位置的关键。

书房内,赵文康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依旧没有看进去。

他刚才那番话,既是说给孙师爷听,也是在再次坚定自己的选择。

赵文康为官并不清廉,他自问不是海瑞那种愣头青。

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时候,去动那点会要命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