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看天吃饭,不用交佃租,不用受里正村长的鸟气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鞭子无意识甩着空气,

“老子以为,在镇里有间铺子,有几个活钱,就算站稳脚跟了!

谁承想....这他娘的镇里人,遇到事,屁用没有!连块能种菜保命的泥巴地都没有!”

徐曼娘静静听着,没打断。

她知道丈夫心里憋屈。

钱家祖上也是庄稼人,到了钱多多爹那辈,咬牙送他去镇上学徒,吃了多少苦,才攒下钱盘下这小茶馆,

算是离了土地,成了“城里人”。

这在以前,是值得吹嘘的“出息”。

可如今.....

“你看那些乡下土财主!”

钱多多继续发泄,

“平时老子还瞧不上他们,土里土气!

可现在呢?人家关起门,家里有粮仓,屋后有菜地,井里有水!

就算封村封路,也能熬上一年半载!老子呢?老子有什么?就他妈一间破茶馆!几张破桌子!”

他狠狠捶了下大腿,满是懊悔,

“早知道....当年就该听我娘的,留在村里,好歹还有两亩薄田传下来!

就算租给别人种,荒年也能收几斗粮食!

不至于像现在,他娘的,离了那破镇子,还真就没地方去了!飘到哪儿算哪儿!”

徐曼娘看着他痛苦自责的侧脸,心里也跟着一酸。

是啊,他们这种“镇里小商户”,看似比农民“体面”,实则根基最浅。

风光时还能糊口,一旦遇灾,失去市集客源,立刻就成了无源之水,比有田地的农户更脆弱。

“当家的....”

她轻声开口,

“你已经很有本事了....”

“那是,”

钱多多听着徐曼娘那句宽慰,混不吝地扯了扯嘴角,

脸上那种自嘲的阴霾散了些,又浮起一点属于茶馆掌柜的油滑笑意,

“老子没点本事,你这镇上的小姐,能跟了我这穷学徒?嘿嘿。”

这玩笑话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。

徐曼娘苍白的脸上也勉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纹,心里却知道,

钱多多这是不愿她再愧疚,故意岔开了话头。

钱多多不再抱怨,像是把那股郁气随着刚才那番话吐了个干净。

他重新打起精神,紧了紧手里的缰绳,眼睛盯着前路,鞭子也不再胡乱甩,只偶尔在老驴实在走不动时轻轻抽一下。

“老伙计,加把劲!天黑前赶到麻柳村,老子给你弄把好豆料!”

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,蹄子迈得总算快了些。

土路崎岖,车身颠簸得厉害,徐曼娘咬牙忍着疼,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。

钱多多偶尔回头看一眼,见她脸色实在难看,便会让驴车稍停,递上水囊让她抿一口。

就这么走走停停,天色渐渐由青转灰,再由灰转墨。

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

当驴车转过一个山坳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房舍轮廓,

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起,比河湾镇那死寂的黑暗多了几分生气。

麻柳村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