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正满头大汗地将麻袋杂物往车上堆,试图搭出个能躺人的窝。

“快上来!垫了褥子!”

钱多多伸手来接孩子。

“这车....哪来的?”

徐曼娘被他扶上车,躺在勉强铺了层旧褥的杂物凹槽里,气喘吁吁。

“买的!”

钱多多含糊应道,眼神有些闪躲,

“别问了,赶紧走!”

他跳上车辕,甩了个不响的鞭花,老驴慢吞吞迈开步子。

驴车“吱呀呀”响着,载着一家三口,悄无声息地融进河湾镇午后弥漫死气的街巷。

他们没走正街,专挑僻静小巷穿行。

越近镇西,焚烧的焦臭越浓,远处黑烟不时窜起。

巡逻兵丁的呵斥与零星哭喊隐约飘来。

钱多多攥紧鞭子,眼观六路。

经过一条岔路口时,两个懒洋洋靠在墙边,用布捂着脸的兵丁拦住了去路。

“站住!干什么的?去哪?”

一个兵丁用长棍敲敲车辕。

钱多多立刻跳下车,点头哈腰,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,

“军爷辛苦!小的是东街开茶馆的钱多多,这是我婆娘,刚生了孩子,身子不行了,城里大夫都跑了,

实在没法子,想送回她娘家坐月子,娘家就在镇外不远的村子里....”

说着,他飞快塞过去两个小银锭,分量不轻。

兵丁掂掂银子,瞥了眼车上裹得严实,气息微弱的徐曼娘和襁褓,脸上露出嫌恶与犹豫。

放一个病弱产妇出镇,有风险。

钱多多心提到了嗓子眼,赶紧补道,

“军爷放心!小的懂规矩!绝不给您添麻烦!出了镇子,是死是活,听天由命!绝不会再回来!”

到底还是银子管用,这兵丁也觉得这一家三口,尤其那产妇也活不了多久,出去反倒省事。

两个兵丁交换个眼神,挥了挥手,

“快走快走!别在这儿碍眼!”

“哎!多谢军爷!多谢军爷!”

钱多多千恩万谢,跳上车,驱驴便走。

驴车“吱呀呀”驶出河湾镇残破的西门。

当身后的镇墙渐远,被田野远山取代时,钱多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颤抖着,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徐曼娘。

她也正望着他,苍白脸上泪水无声流淌,眼神却不再只有绝望,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。

钱多多咧咧嘴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转过头,狠狠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,

“驾!老伙计,快点!咱们!去麻柳村咯!”

老驴打了个响鼻,蹄子加快了些。

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行,蹄声单调沉重。

初春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微涩,本该让人心旷神怡,

此刻却只让车上两人感到更深的茫然无依。

钱多多紧绷的神经稍松,深沉的疲惫和自嘲翻涌上来。

他回头看了眼蜷在杂物堆里面色苍白的徐曼娘,一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冲上喉咙。

“他娘的!”

他低骂一声,声音沙哑,

“老子拼死拼活,在镇里开茶馆,就为脱了那身泥腿子的皮,当个正经镇里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