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,三月二十一。

周秉坤站在自家院门口,看着刚从河湾镇匆匆返回,脸色复杂的周长山。

“里正,消息确实了。”

周长山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后怕,

“县尊下了严令,王巡检亲自带了二十来个弓兵民壮,已经到下河村了,

不是去送药送粮的,是去封村抓人的!听说凶器都带齐了,村口已经扎了营盘,不许出也不许进,架势吓人得很。”

“我回来的时候,也顺路把消息透给清水村了。”

周秉坤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下去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问道,

“咱们报信的事,上面可有说法?”

周长山摇头,

“王巡检那边口风紧,没提,但看这阵仗,咱们及时报信,肯定是没错的,

若等乱子闹得更大再报,咱们说不定也要吃挂落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秉坤应了一声,目光投向远处下河村的方向,眼神复杂,

但绝无同情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不同情吗?

或许有一点。

都是乡里乡亲,知道那边如今怕是人间地狱。

但更多的,是庆幸。

庆幸自己当机立断,把消息捅了上去。

庆幸县尊的反应如此果断强硬。

这下好了,下河村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,被官府的铁箍死死扎紧了。

凶徒会被追捕,乱民会被震慑。

疫情虽然还在,但人祸的苗头被狠狠掐灭了。

这意味着,下河村的乱局,被严格限制在了那一村之地,蔓延到杏花村,清水村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。

他周秉坤作为里正,及时上报“民变隐患”,协助官府控制了局面,不仅无过,或许还能在县令那里记上一笔“警醒”之功。

至于下河村村民的死活....

周秉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
各人有各人的命,各村有各村的运。

他周秉坤的首要职责,是管好杏花村这一亩三分地,让本村的乡亲们尽量活下去。

如今官府接手了下河村这个烂摊子,用武力强行“稳定”了局面,

对他,对杏花村,对整个外围的安宁来说,未必不是一件“好事”。

至少,他肩上的压力,瞬间轻了不少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周秉坤收回目光,对周长山吩咐道,

“告诉村里人,都警醒着点,官差在那边办事,咱们自己不要出乱子,

另外守村的人手,再增加两个,尤其是夜里。”

“晓得了,里正。”

周长山应声离去。

周秉坤转身走回院子,顺手关紧了院门。

院内的艾草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丝苦涩的气味。

周秉坤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,心中那根因为下河村凶案而一直紧绷的弦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
外患已经解决,内忧倒也勉强能撑过去。

这让他感到一种残忍的,但实实在在的安心.....

同一时间,清水村这边。

李德正又在晒谷场烧艾草了。

晒谷场上稀稀落落地站着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。

每个人都用布巾捂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神里混杂着惊疑,后怕,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疲惫。

“人都差不多到齐了,”

李德正清了清嗓子,声音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喊话有些沙哑,

“刚得了杏花村周里正那边递过来的准信儿,县尊的钧令下来了。”

“县尊已命河湾镇巡检司王巡检,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弓兵民壮,前往下河村,封村,抓人,弹压!”

李德正话音刚落,人群中立马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。

“二十多个带刀的....我的天爷.....”

“那下河村剩下的人.....”

“造孽啊.....”

李德正抬了抬手,示意大家安静,继续说道,

“王巡检的人会在下河村口扎营,把村子彻底围起来,许出不许进,

不,杏花村传来的消息是,现在是连出也不许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