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果然收拾得整洁,炕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,被子也蓬松暖和。

“老亲家,您安心歇着,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成。”

张大海将他安顿好,又倒了碗温水放在炕头,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房门一关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。

林茂源几乎是瘫倒在炕上,连脱外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,无边的黑暗和疲倦立刻将他吞没。

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。

堂屋里,气氛却并未因林茂源的休息而缓和。

张大海回到堂屋,看了一眼依旧低头不语的弟弟,又看看愁容满面的父母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“大海,”

张丰田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

“亲家公....怎么说?人能救回来吗?”
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

张大海低声道,

“但老亲家也说了,就算救回来,身子也大损了,以后非得精细调养不可,不能再受累了。”

同为女人,再加上这女人生的还是自家的骨血,

李氏忍不住感叹一声,

“造孽啊....这可怎么办.....”

张丰田也是眉头紧锁,满面愁容。

救人是救回来了,可接下来呢?

这烫手的山芋,难道就这么一直捂在自家?

张大江猛地抬起头,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,

“爹,娘,大哥!人是我带回来的,孩子....孩子也是我的种!这个责任我担了!

以后....以后曼娘就留在咱们家养病,我来照顾她!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

张大海厉声打断他,

“你用什么身份照顾她?人家是钱掌柜的婆娘!你以什么名义留她在家里?

扯谎是能瞒不久的!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迟早把咱们淹死!

还有钱掌柜,人家能答应吗?”

“我.....”

张大江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尽是不忿。

“还有,”

张大海看向东厢房方向,压低了声音,

“那孩子.....人家钱掌柜认下了,跟你姓张吗?人家喊你爹吗?你拿什么担责任?人家连个名分都没给你!”

无名无分,这话戳破了张大江所有的幻想和冲动。

他颓然地垮下肩膀,双手抱住了头,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

李氏也回过神来,这大孙子是别家的,一时气的锤了张大江一下,

“你这痴了心的!这下好了,留也不是,赶也不是.....”

张丰田烦躁地站起身,在堂屋里来回踱步。
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。

他原本只想着暂时收留,等那妇人病好了,再想办法送走,保住自家颜面。

可如今看这情形,那妇人病得如此之重,一时半会儿绝计是送不走的,

再加上又牵扯着一条小生命和两个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,想要干干净净地抽身,谈何容易?

“都别说了!”

张丰田停下脚步,沉声道,
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保住那妇人的命!其他的等亲家公醒了,看看他怎么说,问问需要将养多久再说。”

这似乎也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。

张家人暂时停止了争论,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心思。

张大海他们自然是希望时气早点过去,徐曼娘也能早些养好身子送走。

李氏呢还是对大孙子抱着一些心思,李海棠照顾孩子的时候她也是看过的,

那孩子,跟大江小时候简直是一毛一样。

虽说这孩子还是别家的,但那血缘里剪不断的东西就已经开始让李氏割舍不下了。

张大江就更不用说了,他盼着徐曼娘能早些好起来,又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,

曼娘这人心狠,那一夜过后居然真是再也不让自己见她....

东厢房里,钱多多还跪坐在炕边,紧紧握着徐曼娘滚烫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
他听不清堂屋里的争论,也无心理会。

此刻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微弱的呼吸和跳动缓慢的脉搏。

他一遍遍在心里祈祷,只要能让她活下来,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