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,麻柳村,雨夜。

麻柳村的雨,比清水村来得更早一些。

林茂源正给徐曼娘复诊,脉象较前日又平稳了几分,正要交代钱多多明日方子的增减,忽觉屋里光线暗了下去。

钱多多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,

“要落雨了。”

话音未落,风先来了。

从东厢房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气,吹得炕桌上的油灯苗儿晃了几晃。

徐曼娘打了个寒噤,将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。

“快关窗。”

林茂源眉头一皱,语气比方才诊脉时严肃了几分,

“她产后受不得风,寒气入了经络,日后要落下病根的。”

钱多多几乎是弹起来的,两步抢到窗边,将那半扇窗严严实实落了锁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缝隙,扯过一块旧布塞严实。

林茂源仍不放心,起身走到门边,将门也掩紧了些,回头对徐曼娘道,

“你这几日刚有起色,最忌反复,风寒易祛,产后寒难除,自己千万当心。”

徐曼娘靠在炕头,脸色还白着,却比前几日有了些活气,闻言轻轻点头,声音细弱,

“晓得了,多谢林大夫.....”

话没说完,雨声骤然落了下来。

雨不是淅淅沥沥的试探,是直直落下的,齐刷刷的雨线,打在瓦上啪啪作响,溅在院中尘土里砸出密密的泥点子。

麻柳村的谷雨,来得又急又满。

林茂源站在东厢房门边,透过门缝看着外头骤然白茫茫的雨幕,眉头渐渐松开,

换上一种庄稼人对时雨本能的欣慰,

“终于下雨了,地里正缺水呢。”

钱多多站在他身后,也望着外头的雨,没接话,他对于农事的记忆并不多,想接也不上。

且钱多多此刻没心思想地里的苗,满脑子都是炕上那个还没养回来的女人。

林茂源似有所觉,回头看他一眼,语气放平了些,

“你也别太悬心,她底子比我想的强,又有你悉心照料,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
钱多多点点头,喉头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雨越下越密,天光彻底暗了下去,像是提前入了夜。

张家堂屋里,李氏正和李海棠收拾晾在檐下的干菜,雨来得急,两人手忙脚乱,还是淋湿了小半筐。

李氏心疼地翻捡着,嘴上念叨着“可惜了可惜了”,手上动作却没停,将没淋湿的拣出来重新摊开。

张丰田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中雨幕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,

“大海!柴房顶那块油布你补了没有?”

张大海正窝在炕边打盹,被老爹一嗓子喊醒,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

“哎呀!这两天一忙,我给搞忘了!”

“那还不快去!”

张丰田嗓门大起来,

“等雨下透了,柴都沤烂了!”

张大海连忙翻身下炕,趿拉着鞋往外跑,嘴里应着,

“来了来了!”

他跑到后院墙根,抬头看了看柴垛顶那块被风掀开一道口子的油布,又低头寻摸了一圈,抱起几块旧油布,踩着木墩子往上爬。

李海棠在廊下收完干菜,掸了掸衣襟,一转头,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声和张大海在后院扑腾的动静。

她左右张望了一圈,扬声问,

“大海,大江呢?大江哪儿去了?”

张大海正蹲在柴垛顶上压油布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闷闷地从雨里传过来,

“又砍柴去了。”

李海棠一愣,

“下这么大雨,他脚还跛着......”

“跛着脚也要去!”

张大海狠狠勒了一把麻绳,语气又气又心疼,恨铁不成钢,

“这两日东厢房那炕,白天黑夜没断过火,一天得添多少柴?家里那点存货哪够烧的!他不去砍,谁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