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说不心疼大宝!”

王大牛攥着拳头,额角青筋直跳,

“你一口一个银子,她是王家的姑娘,不是王家的债主!”

刘大红冷笑,

“我倒希望她是债主!债主还知道上门讨账,她呢?三个月没影,连个屁都不放!她欠王家的,还过没有?”

“她欠王家什么了?”

“她欠王家的脸!”

“她嫁林家嫌穷,闹和离把自己闹成休妇,王家跟着丢人!她扒上周府当小,村里人戳脊梁骨,王家跟着挨戳!

她欠的这笔债,拿什么还?”

刘大红往前逼了一步,盯着王大牛的眼睛,

“她现在就是有钱!她在周府,吃香的喝辣的,穿绸缎戴金银!她手指缝里漏一点,够大宝吃半年的肉蛋!

她漏了吗?她漏过吗?!”

王大牛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,喉结滚动,说不出话。

“头两个月那几百文钱,是你娘跑去镇上求来的吧?”

刘大红一针戳穿,

“她王巧珍回村时头上那根银簪子,少说值三两!

她舍得给你娘买一斤肉吗?

她舍得给你爹打一壶酒吗?

她只舍得往自己头上插!”

“你!”

“我怎么了我?我嫁给你七年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我没跟你闹过吧?

你娘眼睛不好,夜里做针线扎手,我把我陪嫁的那对银耳环当了,给你娘买灯油,我说过什么了?”

刘大红的声音抖起来,却还是不肯软,

“大宝生下来体弱,抓药欠了二两银子,我回娘家跪着求我爹借的钱,我还了整整三年,我说过什么了?”

“我刘大红是要强,是嘴碎,是见天念叨钱钱钱,可我要的钱,哪一分是花在我自己身上了?!”

她一把扯起衣襟,那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在她手里皱成一团,

“这身衣裳我穿了五年,我求过你做新的吗?你妹妹回村时那根银簪子晃得我眼睛疼,我动过念头要她赏我吗?”

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,却抬手狠狠擦去,不肯示弱,

“我就是要钱!我凭什么不要钱?她欠王家的,她欠我的,她欠大宝的!她该还!”

王大牛的脸涨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够了!”

王老爹猛地一声低喝,烟杆重重磕在门槛上,“啪”的一声,磕得木屑飞溅。

屋里倏地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王老娘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滚了两滚,掉下桌沿。

大宝缩在刘大红身后,大气不敢出,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。

王大牛转过头,看着他爹。

刘大红也愣住了。

她嫁进王家七年,从没听公爹这样喊过。

王老爹没有看任何人。

“不就是钱么.....”

“家里有。”

“有啥?”

“银子。”

王老爹没有抬头。

“十八两。”

刘大红站在原地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眼眶却一点一点睁大了。

“十....十八两?”

“哪儿来的十八两?”

王老爹没有回答。

堂屋里静得像坟。

王老娘攥着筷子的手在发抖。

她想起去年秋天,李秀娥站在院门口,笑眯眯地说,

“王婶子,你家珍丫头好福气,周府老爷看上她了,这是二十两聘银。”

她当时不敢接。

那女人硬塞进她手里,说,

“拿着吧,珍丫头往后在周府吃香喝辣,这点银子算什么。”

“不过,我只能给你十八两,还有二两是我应得的茶水钱。”

来送钱的李秀娥取走了二两,剩下十八两,她一分没敢动。

王老爹说,这钱不能动。

那是珍丫头的卖身钱。

不是聘银。

是卖身钱。

刘大红不知道这些。

她只知道,婆家藏着十八两银子,十八两,够大宝吃三年的肉蛋细粮,

够把院里那堵塌墙重新砌起来,够给一家老小扯新布做冬衣。

而她,每天早起摸黑,去田埂边挖野菜,在灶房里算计那一把米该撒多少粒,

蹲在井台边搓洗那件穿了五年的褂子,补丁摞补丁,磨得袖口都发了白。

“十八两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