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,下河村。

日头已经升到半空,

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,也没有跑跳的孩子。

家家户户院门紧闭,偶有人进出,也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怕被什么盯上。

村口的路障还在,比前几日又加固了一层。

王巧珍娘家在下河村北边,三间土坯房,院墙塌了半截一直没修。

王老爹年轻时伤了腰,干不得重活,

王老娘的眼睛这几年越发不济,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。

一家人就指着大儿子王大牛和他婆娘种那几亩薄田过活。

偏生今年时疫,下河村是头一个被封的。

“他爹,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?”

王老娘坐在灶房门口择野菜,手里那筐蒲公英是今早天不亮去田埂边挖的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

她择得很仔细,枯叶摘掉,烂根掐去,能留的都留着,

如今菜比粮金贵,一把野菜能顶一顿饭。

王老爹蹲在檐下抽旱烟,没应声。

他那烟杆还是前年赶集花二十文买的,如今连烟丝都舍不得买好的,掺了半茬子干槐树叶,呛得直咳嗽。

“咳、咳....问我有啥用。”

他磕了磕烟锅,

“我又管不了天,管不了地。”

王老娘叹了口气,不再问了。

灶房里飘出稀粥的米香,说是粥,其实也就是野菜汤里撒了把米,清汤寡水的,能照见人影。

刘大红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嗓门压不住那股子怨气,

“饭好了!都进来吃!”

她把粥盆往桌上一顿,盆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闷沉的一声响。

王大牛从院门口进来,手里拎着把锄头,肩上还扛着半捆没来得及劈的柴。

他把柴垛在墙根,锄头靠好,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泥,没敢看自家婆娘的脸。

刘大红却没打算放过他。

“今儿这粥,是昨晚那顿剩下的。”

“米缸底儿我刮了三遍,就刮出这一把米,野菜是娘摸黑去挖的,差点让村口的当贼拿了。”

她看向蹲在檐下闷头抽烟的王老爹,又看向正往桌边挪的王老娘。

最后目光落在王大牛身上。

“你那好妹妹,进镇上周府,少说也有半年了吧?”

王大牛没抬头。

刘大红也不等他答,自顾自地数起来,

“头两个月倒是捎过两回钱,头一回二百文,第二回一百五,第三个月就没影了。”

她把粥勺往盆边一搁,声音终于压不住了,

“过年没回来,说是周府事忙,二月二没回来,说是抽不开身,三月了,连个口信都没有,

她这是把娘家忘干净了?”

王大牛闷声道,

“镇上这时疫闹得厉害,兴许是封住了.....”

“呵呵。”

刘大红冷笑一声,

“她那么有本事,当初能从林家扒着高枝儿飞进周府,这会儿倒让个时疫封住了?

她是周府的姨娘,又不是外头讨饭的,送个钱出来不就是一句话的事?”

她眼圈红了,嗓门却更硬,

“平时装得人五人六,回村时头上那根银簪子恨不得举到天上去,叫我们这些泥腿子看看她多有出息,

如今真有事了,人呢?!钱呢?!”

王老娘放下筷子,想说句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王老爹的烟杆停在半空,半晌才闷声说,

“她也不容易....”

“哈?哈!”

刘大红气得笑了一声,声音高了几度,

“她不容易,咱们就容易了?!”

她一把扯过身旁的儿子大宝,把孩子往跟前一拽,

“大宝开春就换牙,那两颗门牙掉了小半年了,新牙连个白印都没冒出来!

大夫说这是亏了身子,得好生养着,肉蛋细粮都得跟上,钱呢?!”

她又指向堂屋那盏落满灰的油灯,

“灯油早见底了,夜里摸黑,娘做针线扎了多少回手?钱呢?”

“她王巧珍是你们王家的金枝玉叶,我刘大红是个外姓人,活该跟着喝野菜粥,摸黑做针线,看着自己儿子长不出新牙干着急!

她当初扒上周府那根高枝,村里人戳脊梁骨,戳的是我王刘氏,不是她王大小姐!

她倒好,高枝扒上了,银子呢?银子哪儿去了?”

王大牛猛地抬起头。

“你说够了没有!”

刘大红一愣,随即火气更旺,

“没够!怎么,我说不得了?那是你亲妹妹,你心疼她,谁来心疼大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