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端着刚熬好的米粥进来,稠稀正好,温温的,不烫嘴。

李洪武的眼睛睁开了,这回没再闭上。

他看着那碗粥,眼睛直勾勾的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闻见了肉味。

李有财接过碗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儿子嘴边。

李洪武张嘴就吞,勺子还没到,嘴就凑上去了,烫得他一个激灵,却硬是咽了下去,又张着嘴等下一勺。

“慢点慢点!”

林清河在旁边提醒,

“有财叔,喂慢点,他饿太久了,一下吃太多要胀气。”

李有财的手抖得厉害,一勺一勺喂,却怎么也喂不快。

李洪武急得不行,伸手就要抢碗,那手瘦得像鸡爪子,却力气大得吓人。

“我自己来....”

李有财不让,瞪着眼睛,

“你躺着!”

李洪武不吭声了,只是眼睛还盯着那碗粥,嘴张得大大的,等着下一勺。

一碗粥,小半炷香的功夫就见了底。

“还要!”

李洪武说。

沈雁连忙又去盛。

第二碗,第三碗,第四碗....

李洪武像饿死鬼投胎一样,连吃了四碗粥,才终于放慢速度。

林清河在旁边看着,伸手搭了搭他的脉,点点头,

“行了,先吃到这儿,再过一个时辰再吃。”

李洪武这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,靠在枕头上,喘着气。

“洪武...”

李洪武握住李有财的手,那手瘦得只剩骨头,力气却大,攥得李有财生疼。

“爹,我终于回来了。”

“洪武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李有财问,屋子里的人也都好奇,竖着耳朵听,

到底是还年轻,李洪武吃了东西就慢慢缓过劲来,靠在枕头上,眼睛看着房梁,开始说。

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

“去年十月底,我去府城那边收山货,有个商队说,有批货便宜,让我跟着去看看。”

李有财听着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我跟着去了,走了两天....在一个镇子上住店,喝了碗茶....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
李洪武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再醒过来,就在一个黑窟窿里,四周全是石头,头顶看不见天,有人拿鞭子抽,让起来干活。”

李有财的拳头攥紧了。

“那个地方全是煤,从早挖到晚,吃不饱,睡不够,有人想跑,抓回来就打,打死了就扔进废坑里,

我亲眼看见的,扔了七八个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....不知道白天黑夜,只知道干活,睡觉,干活,睡觉,

人一个一个地死,又有新的人被扔进来。”

“爹,我都要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李洪武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说梦话。

“后来....后来矿塌了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李有财,

“爹,矿塌了!埋了很多人,好多好多人,我听见他们在里头喊,喊救命,喊爹娘....后来就不喊了。”

李有财的手在抖。

“我那时候在矿边上,塌的时候往外跑,只埋了半截,有人把我刨出来的,管事的病了,没人管我们,我就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