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和杏花,就是两个半大丫头,地里,家里,总不能指望两个孩子吧?

陈阿婆每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功夫天天往这儿跑?

她给沈大富换了身下的干草,又把他翻了个身,看了看后背的褥疮。

褥疮烂得更厉害了,她摇了摇头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新的干草铺好,把他放回去。

“你自己保重吧。”

她说完,走了。

门关上。

屋里又暗了。

从那以后,再没人来过。

一开始,村里人还会因为村长出的那几个铜板,轮流来看看沈大富。

可那铜板太少了。

一回两三个,还不够买半斤盐的。

干的是啥活?

擦屎擦尿,换草垫子,喂饭喂水,还得忍着那股能把人熏死的臭气。

时间长了,谁还愿意干?

刚开始还能轮得过来,后来就渐渐乱了。

这家说忙,那家说累,推来推去,能拖就拖。

五月农忙,更是没人顾得上他。

家家户户都要收麦子,都要种粟米,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

谁还有心思管一个瘫子?

那两三个铜板,还不如去镇上打一天短工挣得多。

李德正倒是没忘。

他托人去沈大富弟弟那个村传了话。

沈大富有个弟弟,叫沈二富,当年跟婆娘去了外村,就再没回来过。

老家的房子,地,都留给了大哥。

李德正托人带了口信,说他大哥瘫了,没人照顾,让他回来看看。

传话的人回来说,沈二富的婆娘接了话,说知道了,有空就回。

可一直到现在,也没见个人影。

日头又西斜了些,屋里暗下来。

沈大富望着房梁。

身上痒得厉害,是那些褥疮又在流脓。

痒得钻心,可他又挠不了,只能忍着。

有时候痒得实在受不了,他会用后背蹭蹭身下的干草,蹭得皮肉生疼,可好歹能止一会儿痒。

有东西在爬。

从腿上爬过去,细细的爪子,毛茸茸的身子。

应该是虫子。

从他身上爬过去,爬得他皮肤发麻。

沈大富也不怕了。

早就习惯了。

刚开始的时候,虫子爬到他身上,他会浑身发抖,会拼命地想动,想把它们赶走。

可现在,他连怕的力气都没了。

爬就爬吧,反正他也不能拿它们怎么样。

忽然,他感觉脸上有个东西。

毛茸茸的,细细的爪子,踩在他脸上,一步一步地走。

是老鼠。

那老鼠顺着他的脸,爬到他的鼻子上,停了下来。

沈大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他能感觉到老鼠的重量,实实在在地压在他鼻梁上。

他能感觉到老鼠的体温,温温的,透过那薄薄的皮毛传过来。

他能感觉到老鼠的呼吸,细细的,喷在他脸上。

他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。

他想动。

想抬手把那老鼠赶走,想张嘴咬它,想发出声音把它吓跑。

可他什么都干不了。

四肢像是被钉在炕上,根本不听使唤。

老鼠在他鼻子上蹲了一会儿,开始往他嘴边爬。

那细细的爪子踩在他嘴唇干裂的裂口上,踩得他一阵刺痛。

就在这时,

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动了动。

真的动了。

只是一点点,就那么一下,但确实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