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政仔细看,确实——城的上空,飘着的炊烟比之前稀疏了很多,细细的几缕,还没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。

“城里快没粮了,”权叔说,“烟少了,就是做饭的少了。做饭的少了,就是人少了。人少了,就快了。”

直政看着那些细细的烟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家康说的话:“三十万人,能活下来多少?”

能活下来多少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那些烟下面,有人正在饿着肚子,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。

“走吧,”权叔拍拍他的肩膀,“别看了。看多了,晚上睡不着。”

直政跟着他往回走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些细细的烟,还在飘着。

元月二十,城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
悠斗是被一阵喧哗惊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见医帐外面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声音乱成一团。

“怎么了?”他推了推旁边的三郎。

三郎翻身坐起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
“抢粮。”

悠斗愣住了。

“粮仓那边,有人在抢粮。”

他们跑出去。街上已经乱成一团,有人在往一个方向跑,有人在往回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悠斗跟着人群跑,跑过两条街,看见了那个地方——

粮仓。

门被砸开了,里面挤满了人。有人在往外扛粮袋,有人在往怀里塞米,有人在打架,有人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“别抢!别抢!”

几个武士在拼命喊,但根本没用。人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往里涌,涌进去,又涌出来,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什么。

悠斗站在街角,看着那些人。

他看见一个老太太,瘦得皮包骨,手里攥着一小把米,被人撞倒在地上,米撒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,一点一点把米捡起来,捡得很慢,很仔细,手指都在抖。

他看见一个男人,抱着一个粮袋往外跑,跑出几步,被人从后面打倒在地。粮袋被抢走,他爬起来追,追了几步又倒下,不动了。

他看见一个孩子,七八岁,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举着一个空碗,眼睛里全是泪,但没哭出来。

“走吧,”三郎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别看了。”

悠斗被他拽着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

身后,喊声还在继续,哭声还在继续,打斗声还在继续。
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在飞。

粮仓被抢的消息,当天就传到了大野府上。

大野治房坐在厅中,面前跪着几个负责粮仓的官员,一个个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
“抢了多少?”

“回、回大人,大概……大概三十石。”

三十石。

够多少人吃一天?够全城的人吃几顿?

大野治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人,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们下去吧。”

那几个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厅里只剩下大野治房一个人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面前的地面。

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,亮亮的,但照不到他身上。

“大人。”

一个家臣从侧门进来,跪在他旁边。

“淀殿那边派人来了,问粮仓的事。”

大野治房没有抬头。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小的说,正在处理。”

大野治房点了点头。

“大人,”家臣犹豫了一下,“粮仓的事,压不住了。城里已经有人在传,说粮不够吃了,说撑不到二月,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家臣低下头,不敢说了。

大野治房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嚼了黄连。

“说吧,我听着。”

家臣深吸一口气:“说……说和谈是假的,填濠是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。德川老儿根本没想谈,就是想等咱们自己饿死。”

大野治房没有说话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,又像是不想下。

“去回淀殿,”他说,“就说粮仓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
家臣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大野治房一个人坐在厅中,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去年秋天,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。他们来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光,说要跟着丰臣家,跟德川老儿干一场。

现在,那些光,还在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座城,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。

元月二十五,城外的德川军又往前推了二里。

直政站在新的阵地上,看着那座城。比之前更近了,近得能看清城墙上那些人的脸。他们也在往这边看,一动不动,像一个个石像。

“好看吗?”

权叔又来了。这些天他总来找直政说话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
直政摇了摇头。

“不好看,”他说,“看了睡不着。”

权叔笑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塞给他。

直政低头一看,是一个饭团。用叶子包着,捏得紧紧的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发的,”权叔说,“今天过年,一人多一个。”

直政愣住了:“过年?什么年?”

权叔看着他,忽然不笑了。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权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天,是庆长二十年的元月二十五。按老黄历,立春。过了今天,春天就来了。”

立春。

春天来了。

直政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石像一样的人,忽然觉得手里的饭团有点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