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吧,”权叔说,“趁热。”

直政咬了一口。饭团是温的,有点咸,里面有梅子,酸酸的。

他嚼着饭团,看着那座城。

城墙上那些石像,在吃什么?

城里,青木家的院子。

宗元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那卷发黄的纸。阳光照在纸上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能活。那就够了。”
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
“他爹。”

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宗元回过头,看见她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
是一碗粥。稀的,能照见人影,但比前几天多了几粒米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悠斗那儿,送去了吗?”

“送去了,”母亲说,“三郎来拿的。”

宗元点点头,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温的,淡淡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但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吃什么好东西。

“他爹,”母亲忽然开口,“你说,悠斗能回来吗?”

宗元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看着枝丫上落着的几只麻雀。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“能,”他说,“能回来。”

母亲没有说话。
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毕竟是春天了。

立春那天的夜里,悠斗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回家了。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晃。他娘站在廊下,端着一碗年糕汤,冲他笑。他爹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,也在笑。

他走过去,想喝那碗汤。

但怎么走都走不到。

他娘在笑,他爹在笑,那碗汤冒着热气,离他只有几步远,但就是走不到。

“悠斗。”

有人在喊他。

他回头,看见三郎站在身后。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,眼睛大得吓人。

“悠斗,别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三郎没有回答,只是指了指他身后。

他回头,他娘不见了,他爹不见了,那碗汤也不见了。只有那棵老树还在,但枝丫上的嫩芽全没了,光秃秃的,像死了一样。

“悠斗。”

三郎又在喊。

悠斗睁开眼睛。

眼前是三郎的脸,比梦里还瘦,眼睛比梦里还大。他凑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有伤员,”三郎说,“刚送来的,快不行了。”

悠斗爬起来,跟着他走过去。

铺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人浑身是血,看不清脸,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,盯着帐篷顶,一眨不眨。

悠斗蹲下来,开始处理伤口。手在动,脑子还在那个梦里。

那碗年糕汤。

他娘的笑。

他爹的笑。

“能活吗?”三郎问。

悠斗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双盯着帐篷顶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忽然动了动,转向他。

“你是……青木家的?”

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悠斗愣住了。

那人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。

“告诉你爹,我还活着。多谢他那几服药。”

悠斗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是他。

那个在医帐里跟他说过话的武士。那个脸上有道新伤口的武士。那个说“等打完仗”的武士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等不到了,”那人说,“替我跟他说一声。”

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悠斗跪在他身边,看着那张脸。血污下面,隐约能看清轮廓——中年男人,颧骨很高,眉骨也高,闭着眼睛的时候,看起来像睡着了。

他想起那天的话。

“告诉你爹,我还活着。多谢他那几服药。”

现在,他死了。

悠斗低下头,把那人的眼睛合上。

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,还是温的。

城外,中军大帐。

家康站在地图前,捻着念珠,一动不动。

帐内只有松平信纲一个人,跪在他身后。

“信纲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城里的事,听说了吗?”

“听说了,”信纲低着头,“抢粮。”

家康点了点头,继续捻着念珠。

“快了。”

信纲没有说话。

家康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说,淀殿那边,还能撑多久?”

信纲沉默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臣不知。但臣知道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家康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和以前一样,很短,很轻。

“对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他走回座位,坐下,捻着念珠。

“信纲,你去准备一下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家康看着帐顶,看着那些在烛火下晃动的阴影。

“准备收尸。”

信纲愣住了。

家康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捻着念珠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远处,大坂城的方向,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。

是城里的寺在敲钟。

敲给谁听?

不知道。

但那个声音,在早春的风里,传得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