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河滩上横陈着地狱的残骸。
泥泞的滩涂被血水和河水反复浸透,踩上去黏腻如沼泽。燃烧的鬼面号在河心缓缓倾覆,桅杆断裂的嘎吱声混着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,在晨雾里传得很远。火光将半个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,也照亮了岸上这群刚刚爬出炼狱的人。
林见鹿跪在泥泞里,双手浸泡在一个少年的伤口中。少年大概十四五岁,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肠子都流了出来。他在鬼面号底层被铁链锁了三个月,昨夜趁乱逃出,却又在跳河时被船上射下的流矢所伤。林见鹿用仅剩的半瓶烧酒冲洗伤口,少年疼得浑身抽搐,却咬着一块破布,一声不吭。
“忍着点。”林见鹿声音嘶哑,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两枚银针,扎在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,又用从自己衣襟撕下的布条,一圈圈缠紧少年的腹部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,但血终于流得慢了。
少年睁开眼,瞳孔涣散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林见鹿俯身去听。
“……三十个……孩子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像破风箱,“……船舱最底下……铁笼……符文……”
“什么符文?”林见鹿心头一紧。
“刻在……手臂上……”少年艰难地抬起右手,在自己左臂上比划,“……像蛇……又像字……他们每天……喂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剧烈咳嗽起来,血沫从嘴角溢出。林见鹿扶住他,看向旁边正在给另一个伤者包扎的周木:“船沉之前,你们有没有看到孩子?三十个左右,关在底层船舱的铁笼里?”
周木一愣,随即脸色变了:“有!我冲进驾驶舱时,听见下面有孩子的哭声,很微弱,但肯定有!可那时船已经着火了,阿青带人去救,但火太大,下不去……”
“他们逃出来了吗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周木声音发颤,“阿青冲下去后就再没上来……船就炸了……”
林见鹿心脏沉了下去。阿青,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,冲进了火海。
“林姑娘……”陆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虚弱,但依然清晰。
林见鹿回头。陆擎靠在一块礁石上,左肩的伤已经被陈大牛用烧红的刀烫过止血——没有麻药,没有干净的环境,只能用最野蛮的方式防止感染。他半边脸惨白如纸,额头全是冷汗,但眼睛还睁着,盯着河面上逐渐下沉的鬼面号。
“那艘船……”陆擎喘了口气,“……底层有水密舱。如果那些孩子关在水密舱里……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水密舱?”
“货船运贵重货物,都会设水密舱,防止漏水损失。”陆擎吃力地解释,“鬼面号是晋王的私船,肯定有。如果火没烧到水密舱,那些孩子可能只是被困,没被烧死。但现在船在沉……”
“船沉了他们会淹死。”林见鹿明白了。
“得去救人。”陈大牛站起身,少年浑身湿透,脸上、手上都是烧伤的水泡,但眼神坚定,“我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周木也站起,他背上还趴着昏迷的妹妹小莲,“我去,我水性好。”
“都不准去。”陆擎喝道,但一用力就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冷气,“船马上要沉了,现在过去就是送死。而且官府的人快到了,我们得先撤。”
远处,码头的方向确实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火光照亮了河面,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再不走,等官府的人赶到,他们这些“纵火犯”、“劫船贼”,一个都跑不掉。
“可那些孩子……”陈大牛急得眼眶发红。
“我去。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。是秀娘。她抱着刚出生不到两天的孩子,从人群后走出来。孕妇生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里有种豁出一切的决绝。
“我男人以前是船工,教过我凫水。我游过去,能潜进船舱看看。如果孩子们还活着,我想办法带他们出来。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怀里熟睡的孩子,“如果我回不来,林姑娘,求你……帮我养大这孩子。告诉他,他娘不是坏人,只是……只是不想看着孩子死。”
“不行!”林见鹿拦住她,“你刚生完孩子,身体受不住!”
“受不住也得受。”秀娘轻轻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林见鹿,又看向旁边那些救出来的、奄奄一息的幸存者,“这里每个人,都有亲人死在那些畜生手里。我男人死在瘟疫巷,我公婆也死在那儿。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多活一天都是赚。现在有三十个孩子可能还活着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她不等林见鹿再劝,转身就冲向河边,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。她的动作很利落,确实会水,但刚生产完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里能撑多久,没人知道。
“阿青……”周木忽然指向河面。
在鬼面号船尾即将沉没的位置,一个人头冒了出来。是阿青。他单手扒着一块漂浮的木板,另一只手还拖着个人——是个孩子,大概八九岁,昏迷不醒。阿青显然也到了极限,几次想往岸边游,都被水流冲回。
“接应他!”陆擎吼道。
周木和几个会水的汉子立刻跳下河,朝阿青游去。水流很急,他们游得很艰难。好不容易接到阿青,又发现他身后还拖着绳子——绳子的另一端,系着一串人。
是孩子。一个接一个,用麻绳拴在腰间,像一串蚂蚱。总共六个,都昏迷着,被河水泡得脸色发青,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“快!拉上来!”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帮忙,将孩子一个个拖上岸。阿青最后一个被拖上来,一上岸就瘫在地上,大口吐血——他在火场里吸入了太多浓烟,肺部已经受损。
“下面……还有……”阿青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,“水密舱……二十四个……秀娘……潜下去了……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水密舱在水下,秀娘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,能潜下去吗?就算潜下去,能找到入口吗?找到了,能打开吗?打开了,里面二十四个孩子,能一个个带出来吗?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鬼面号的船尾已经完全沉没,只剩下船头还翘在水面,像一截巨大的墓碑。火光渐弱,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。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官差的呼喝:
“在那边!抓住他们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陆擎咬牙,挣扎着站起,“周木,带能走的人先撤,往山里跑。林姑娘,你带着伤重的和孩子,往染坊方向撤。我断后。”
“你这样子断什么后?”林见鹿按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