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雾,埋了整座城。

煤烟混着水汽往嗓子眼里钻,发苦发涩。

国民政府临时官邸里,灯火通宵亮着。

油印机吱呀吱呀转个不停。

进进出出的参谋都埋着头,脚步放得又轻又急,像踩在棉花上。

武汉失守的消息砸下来三天,整个大后方还在晃。

街上茶馆里压着声音议论。

说万家岭的庆功酒还没凉透,城就丢了。

说中央军看着凶,真打起来照样跑。

说来说去,最后都绕回一句话——

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任。

会议厅门窗紧闭。

劣质纸烟的辛辣味混着陈茶的馊味,绕着房梁打旋。

桌上摊着皱成一团的战报。

烟灰缸里烟蒂堆得冒尖,汁水滴到桌沿,结了层黑壳。

委员长坐在主位。

手里端着杯凉茶,茶沫结了层膜,半晌没动一下。

何应钦率先开口,屁股都没坐稳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:

“委座,武汉大败,全国民情鼎沸,杂牌军都在旁边看笑话。再不追究责任人,中央的权威就散了!以后谁还拿命令当回事!”

孔祥熙转着茶杯盖。

瓷盖碰着杯沿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慢悠悠补了句:

“美国人那边也盯着。国际观瞻要紧。这个跟头,总得有人栽进去。”

话没说透,可屋里谁都懂。

拿谁开刀,拿谁平事,答案明摆着。

委员长抬眼扫了一圈。

目光在何应钦脸上停了瞬,又挪开。

声音沉得像雾:

“你们说,该处理谁。”

何应钦跟陈诚交换了个眼色。

陈诚低着头摩挲杯沿,指节泛白,没接话。

何应钦往前欠了欠身,吐出那个名字,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:

“薛岳。”

“第一兵团总指挥,万家岭之后就骄横跋扈,武汉外围部署混乱,侧翼被突破时救援不及。这责任,只能他担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

“正好拿他安抚杂牌军。地方上那些人,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”

陈诚低声开口:

“薛岳刚打了万家岭大捷,现在就办,下面将士会心寒。”

“心寒也比权威垮了强!”

何应钦声音一拔,

“不处理他,将来人人都敢拥兵自重!”

委员长没拍板。

只让何应钦先把材料备齐,挥了挥手散会。

众人鱼贯而出。

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,沉闷得像敲鼓。

窗外的雾更浓了,像化不开的铅。

薛岳接到重庆电令的时候,正在前线整补部队。

电报上写着“委座召见,商议前线防务”。

他没多想。

万家岭大捷刚过,委员长连发来三封嘉奖电,一口一个“薛伯陵能干”。

他以为这次是谈补充兵源、谈重炮调配,顺便商量怎么把日军顶回武汉。

临走前,他还特意把前线兵力损耗清单叠好揣在怀里,又塞了份万家岭的后续战报。

他想着,正好趁机跟委员长提一提,粤军和川军的功劳也该提一提,别总让中央军独吞。

一路舟车劳顿到重庆。

他军装都没换,裤腿上还沾着前线的黄泥,直接去了官邸。

一进会议厅,心先沉了半截。

何应钦端坐在侧首,脸色铁青。

两边的军务官员个个绷着脸,连个招呼都没人打。

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,封皮上白花花写着“武汉会战追责”五个字。

哪里是商议防务。

这是摆好了鸿门宴,等着他进来。

薛岳站在门口。

手指慢慢攥紧了怀里的战报。

糙纸边嵌进掌心,刺得疼,他却像没感觉。

纸被揉得发皱,像他此刻的心。

他忽然觉得荒谬。

前几个月,万家岭围歼106师团,何应钦亲自跑到前线慰问,握着他的手笑说“薛长官是国家柱石”。

这才过去几天?

柱石就成了替罪羊?

“薛长官,站着做什么?坐。”

何应钦先开口,语气冷得像冰。

他伸手把卷宗往桌沿一推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烟灰都抖了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