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武汉会战全线溃败,你是第一兵团总指挥。侧翼被日军突破,你为何迟迟不调兵封堵?万家岭之后你居功自傲,目无统帅部,作战部署一塌糊涂。这些,你认是不认?”

薛岳没坐。

他盯着何应钦,先是笑了一声。

那笑里带着轻蔑,带着寒气,嘴角都气得微微发抖。

他没立刻炸,就那么站着,目光扫过全场。

一张张脸,要么低着头,要么看向别处。

连昔日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同僚,都飞快避开他的眼睛。

满朝文武,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
都等着他背这口锅。

“何部长,你跟我谈责任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

“万家岭围歼106师团,庆功宴你开的,记者会你讲的。‘不靠杂牌军,中央军照样打胜仗’——这话是谁说的?!”

“粤军守山口死了三千多,川军抄后路死了四千多,你报纸上半个字没提,功劳全算中央军的!

现在武汉败了,你想起我薛岳了?

好处全是你们的,黑锅全是我的?

你们要不要脸!”

“薛岳!你放肆!”

何应钦“啪”地拍了桌子。

茶杯盖跳起来,磕在杯沿上脆响一声,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。

“现在说武汉战败的事,你扯万家岭做什么!”

“我扯?”

薛岳也猛地一拍桌子,声响比他还大,桌上的卷宗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
“打胜仗抢功的时候,你比谁都跑得快!

打败仗背锅的时候,你第一个推我出来!”

“我第一兵团在万家岭打光了炮兵,你答应的三个补充师、二十门山炮,在哪?

武汉外围打了七天,我连发三封求援电,你让我‘就地坚守’,预备队在哪?

现在跟我说作战不力?

你行你上啊!

坐在重庆办公室里吹牛皮,谁不会!”

会议厅炸了锅。

几个参谋想劝又不敢,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。

陈诚沉着脸,头埋得更低,像尊石像。

委员长坐在主位,脸沉得能滴出水。

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,始终没出声。

他就看着。

看着薛岳跳出来,看着何应钦顶回去。

这出戏,总得有人唱红脸,有人唱白脸。

最后,总得有个人,把这口锅背走。

薛岳不是嫡系,正好。

牺牲他一个,稳住杂牌军,平了全国怨,保住中央的脸面。

这笔账,划算。

薛岳胸口剧烈起伏,军装领口都挣开了。

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委员长身上。
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
什么作战不力,什么拥兵自重。

都是借口。

就是要找个非嫡系的人,出来当这个替罪羊。

他薛岳,出身粤军,不是浙江系,不是黄埔嫡系。

正好。
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
他点头,连着说了两声,笑里全是心寒,

“我薛岳从来就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。

用得着我的时候,一口一个薛长官,一口一个国家柱石。

用不着了,就推出来顶罪。

这碗饭,我不吃了!”

“你们要办就办,要杀要剐随便。

但武汉这仗是谁打烂的,前线的弟兄心里清楚!

天下人心里清楚!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动作太猛,带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
“哐当”一声,砸在水磨石地上,震得人耳朵嗡响。

门被狠狠摔上,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三晃。

会议厅里死一般的静。

何应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喘着粗气。

委员长慢慢收回目光,手指抠进桌沿,指甲都白了。

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,快得抓不住。

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
成大事者,总得有人牺牲。

半晌,才冷冷吐出一句:

“薛岳作战不力,目无统帅部。着即撤职查办,听候处置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像盖了章。

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