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道在长安时便听说,被废寺院的僧侣正聚在慈恩寺,推举一位高僧出面,要上书陛下请求恢复寺院。”
“哪位高僧?”
“法琳。”
这名字苏无为没听过。
但他看李淳风的脸色——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这位一向淡定的道长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法琳是什么来头?”
李淳风沉默了一瞬,缓缓道:“此人精通儒释道三教,辩才无碍。
大业十年,太史令傅奕上书请废佛法,法琳写了一篇《破邪论》驳斥,洋洋万言,引经据典,把傅奕驳得体无完肤。
满朝文武看了,有一半倒向佛门。”
他顿了顿:“陛下虽信道,但对法琳也敬重三分。
此人若出面,此事还有变数。”
苏无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车队继续往西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潼关以东,山连着山,岭叠着岭,走哪儿都被夹在两堵山墙中间,喘口气都不痛快。
这会儿一出关,天也高了,地也阔了,一马平川的沃野在眼前铺开,往西看不到头,跟大海似的。
十月的关中平原,正是秋收刚过的时节。
田里的庄稼已经割了,只剩一茬茬的茬子,齐刷刷的,跟剃了头似的。
远处几个农人正赶着牛犁地,黑土翻起来,油亮油亮的,在日头下泛着光。
村庄星罗棋布,一簇一簇的,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,细细的,白白的,慢悠悠地往天上散。
苏无为站在马车上,看着这片土地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觉。
这就是关中。
八百里秦川。
天下的腹心,盛唐的根基。
一千多年后,他会在这片土地上的某所学塾里学格物,在静室里熬灯写文章,在书斋里讲天理。
此刻,他站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,脚下是黄土,头顶是蓝天,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庄稼的清香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裴惊澜策马走到他身边。
苏无为回过神:“想这片地。”
“地有什么好想的?”
“好地。”
苏无为感慨的说,“种什么长什么。”
裴惊澜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当然。
关中要是贫瘠,怎么能做帝王都?”
她指着远方——西边天际,有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,横在地平线上,若隐若现。
“看见那个没有?”
她说,“那就是秦岭。
渭水就在山脚下流,绕着长安城,往东入黄河。
咱们顺着渭水走,三日就能到长安。”
苏无为眯着眼看那道影子。
秦岭。
他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,在地图上划过这道线。
此刻亲眼看见,才知什么叫“云横秦岭家何在”——那不是一座山,是一道墙,一道从东到西、把天和地劈成两半的墙。
山上是白的,不知道是云还是雪,山脚下是黄的,是收割过的田地。
“走罢。”
他从车上跳下来,活动了一下腿脚,“早点到,早点安心。”
车队重新上路。
官道很宽,能并行三辆马车。
路面被车轮压得硬邦邦的,走起来平稳多了,不像在陕州那边,颠得人骨头散架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座寺院。
寺不大,院墙塌了一半,露出里头的殿宇。
殿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,露出椽子,黑乎乎的,跟一排肋骨似的。
山门上的匾额歪了,只挂着半截,上头写着“净业寺”三个字,漆都剥落了,看不太清。
山门前聚着十几个和尚,有的穿着袈裟,有的只穿着便服,正围着一个人说着什么。
被围在中间的是个老和尚,六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袈裟,手里拄着根锡杖。
他听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说了句什么,那些和尚有的哭了,有的跪下磕头。
李淳风勒住马,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那就是净业寺。
被废的寺院之一。”
苏无为问:“那个老和尚是?”
“法琳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法琳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,至少得是肥头大耳、声如洪钟那种。
眼前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老和尚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太史令驳得体无完肤的辩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