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华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,黑黢黢的,像一堵墙。
“裴寂想把我嫁进窦家,是为了拉拢长安令。”
裴惊澜的声音平静了些,但手还攥着拳头,“我的婚事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买卖。
窦家出多少聘礼,裴家得多少好处,算盘打得精精的。”
苏无为把信递还给她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裴惊澜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跟刀子似的,又冷又利。
“怎么办?”
她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日头照了照,“我裴惊澜的婚事,自己做主。”
嘶——信纸被撕成两半。
嘶——嘶——四片,八片,十六片。
她撕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撕一块烙饼。
每撕一下,手指头就抖一下,撕到最后一片的时候,手停了一瞬,然后把碎纸片子往天上一扬。
纸片在风里翻着跟头,有的往西飘,有的往东飘,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跟秋天的落叶似的。
车队里没人说话。
程咬金张着嘴,手里的缰绳都掉了。
牛进达瞪着眼,半天没眨一下。
秦琼坐在马上,看着裴惊澜的背影,目光里有赞赏,也有担忧。
裴行俨翻身下马,走到裴惊澜面前,低声道:“惊澜,你这是第二回撕族里的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裴寂那个人,最重脸面。
你两回撕信,等于跟他撕破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惊澜转过头,看着裴行俨,“兄长,你是不是也要劝我‘以家族为重’?”
裴行俨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:“我是想劝来着。
但看你撕得那么利索,就不劝了。”
他拍了拍裴惊澜的肩膀,转身走回去,翻身上马。
裴仁基坐在另一辆车上,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着女儿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。
苏无为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碎纸片子被风卷走,心里头翻来覆去的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走罢。”
裴惊澜翻身上马,一夹马肚子,“天黑之前赶到华阴县城。”
车队重新上路。
苏无为回到车上,李昭月正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卷竹简,但没在看。
她抬头看了苏无为一眼,轻声道:“裴姐姐是个烈性子。”
苏无为点头。
“她两回撕毁家书,等于与裴氏翻脸。”
李昭月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往后在长安,怕是会很难。”
苏无为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:“我知道。”
李昭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公子会护着她么?”
苏无为睁开眼。
李昭月看着他的目光很认真,跟平时那种清冷的模样不一样。
苏无为没答。
他掀开帘子往外看——裴惊澜骑在前头,红衣在风里飘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
碎纸片子早就不见了,被风吹到哪个沟里渠里去了,但她骑马的姿势跟撕信的时候一样利索,一样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