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成。
这姑娘,不声不响的,已经把格物用到符箓上了。
“到了长安,我教你更多。”
他说。
李昭月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起,又迅速压下去:“多谢公子。”
苏无为转身,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十一月的阳光,虽然不暖,但很亮,照在身上,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他伸出手,看着掌心那些缠着纱布的水泡,握了握拳,疼得龇牙。
但心里那根刺,没那么扎了。
镇妖塔。
九鼎。
妖界裂隙。
这些东西,再大再远,也得一步一步走。
眼下要做的,是到长安,找袁天罡,问清楚那座塔在哪儿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他回头喊了一声,“半个时辰后出发,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。”
院子里忙活起来。
程咬金把核桃往筐里一扔,拍拍手去套马。
裴行俨收了刀,去检查车轮。
阿沅把药箱背好,又跑去给苏无为的姜汤热了一遍。
裴惊澜去牵马,走过苏无为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你方才说,乙弗氏可能是在演戏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觉得,她是哪一边的?”
苏无为想了想,看着西边的天,缓缓道:“不管她哪一边的,她末后那句话是真的。”
“‘上面’?”
“嗯。”
苏无为把黄绢揣进怀里,铜牌也揣好,拍了拍,沉甸甸的。
“有人在下棋。菩提流支是棋子,乙弗氏是棋子,洛口仓那七只妖是棋子,你我——可能也是棋子。”
裴惊澜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无为笑了,笑得有点苦,但眼睛很亮:“先看看下棋的是谁。然后——掀了他的棋盘。”
裴惊澜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行。掀棋盘的时候,叫上我。”
她翻身上马,一夹马肚子,跑出去了。
苏无为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:
“余寿: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”
“离长安:一百二十里”
“提示:长安城内有太史监总署,可查隋朝档案,寻镇妖塔线索”
苏无为收了光幕,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崔县令追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:“上官,下官备了些干粮和盘缠,路上用。”
苏无为接过来,掂了掂,挺沉。
“崔县令。”
他忽然问,“你对隋炀帝这个人,怎么看?”
崔县令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下官不敢妄议前朝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崔县令想了想,慢慢道:“他吧……有功有过。开运河、平南陈、定科举,都是大功。但他太急了,什么事都想在有生之年办完,结果把天下办垮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但他临死前那封信……下官觉得,他是真的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造的孽,报应在天下人身上。”
苏无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县衙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把包袱往车上一扔,翻身上马。
“走,去长安。”
车队出了华阴县城,往西走。
官道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宽,村庄越来越密,行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在赶路,有人在赶车,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。
远处,长安的方向,有一道淡淡的青烟,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像一根柱子。
苏无为看着那道烟,忽然想起乙弗氏临死前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恐惧,有决绝,还有一丝——解脱。
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的人,终于放下了。
“公子。”
阿沅在车上喊他,“喝药了!”
苏无为催马过去,接过碗,一口闷了。
苦得要命。
他把碗递回去,龇牙咧嘴地问:“阿沅,你祖父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苦的东西?”
阿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公子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
苏无为擦了擦嘴,“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个把药熬得比命还苦的徒弟。”
阿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把碗收回去,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饴糖,递给他:“公子压压苦。”
苏无为接过糖,塞进嘴里,甜得他牙根发酸。
“走了。”
他一夹马肚子,往前跑。
身后,华阴县城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,消失在天边。
前方,长安的方向,那道青烟越来越粗,越来越清晰。
苏无为骑着马,跑在队伍最前头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清香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四日的命。
一百二十里路。
够了。
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没看。
因为他知道,光幕上那行字,不会变。
但路,还得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