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鱼醒来时,先听见哭声。

哭声很小。

像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,哭一声,就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

她没有立刻睁眼。

哥教过她。

醒来别先动。

先听。

她听见风。

风不像凉关的风。

凉关的风会带着烟火味、马粪味、军属棚里熬粥的味。

这里的风很空。

空得像从一个看不见的大洞里吹出来。

她还听见锁链轻轻响。

不是铁链。

更像骨片碰骨片。

小鱼慢慢睁开眼。

头顶是雪。

不是天上的雪,是压在洞顶的雪。雪下有一层黑色骨梁,骨梁一根根交错,像一排冻住的狼肋。

她躺在地上。

身下铺着兽皮。

兽皮很冷。

她的手没有被绑。

脚也没有。

可她站不起来。

不是身上没力气。

是脚下那片地不让她走。

她挪了一下脚,地面就浮出一圈很淡的白痕。

白痕像雪。

又不像雪。

和她在凉关脚下那片空白很像。

小鱼咬住嘴唇,没哭。

哥会来。

她说了。

她没死。

哥一定听见了。

洞里还有五个孩子。

最大的看着十三四岁,脸上有冻伤,一直抱着膝盖不说话。

最小的只有六七岁,哭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。

一个瘦女孩靠在洞壁边,手背上全是划伤。

还有两个男孩缩在一起,看衣服不像凉关人,倒像更北边的猎户孩子。

小鱼慢慢坐起来。

最小的孩子看见她醒,哭声停了一下。

“你也是被抓来的?”

小鱼点头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那孩子抽着鼻子。

“木生。”

小鱼心里一紧。

小木头。

凉关那个孩子已经被李虎救出来了。

可这里还有一个木生。

她压低声音。

“别大声哭。”

木生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“会死吗?”

小鱼想说不会。

可她不知道。

她只说:“我哥会来。”

洞里几个孩子都看向她。

最大那个少年忽然冷笑。

“你哥能进狼庭?”

小鱼看着他。

“能。”

少年还想说什么,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所有孩子立刻闭嘴。

那脚步不像人。

很轻。

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空处。

洞口的黑骨帘被掀开。

一个披着狼皮的人走进来。

他脸上戴着骨面。

骨面没有眼洞,只有一道竖缝。

竖缝里透着灰光。

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黑册。

小鱼看见那册子时,脚下白痕忽然动了一下。

骨面人也停住。

他转向小鱼。

“醒了。”

声音很干。

不是问。

是记。

他翻开黑册。

“报名字。”

木生吓得一哆嗦。

瘦女孩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最大的少年咬牙不吭声。

骨面人没有催。

他只是抬手。

洞壁上一根骨刺慢慢伸出来,抵住少年后背。

少年脸色一下白了。

“王满。”

骨面人在册上写下两个字。

小鱼看见那两个字落下时,王满身上的味忽然淡了一点。

像他这个人,被什么东西从风里刮掉一层。

接着是瘦女孩。

“阿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