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在船舱里进行。

蒂安希的私人会议室不大,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。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橡木长桌,两侧各三把椅子,桌面上铺着海图和空白的文书。墙壁上挂着油灯,随船身轻摇。

副官被留在了门外。

房间里只剩下克莱因、奥菲利娅和蒂安希三个人。

公主殿下亲自拉开了椅子——不是给自己,是给克莱因。

克莱因挑了挑眉。坐下了。

蒂安希在他对面落座,两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
“克莱因先生,我先说几个前提条件。”

“请。”

“第一,这次谈判的内容,在帝国正式公布之前,属于军事机密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第二,帝国需要的是成品药剂,不是配方。”

克莱因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
这句话有意思。

蒂安希没要配方。一个帝国公主,手握军方资源,面对一个断肢再生药剂的发明者——她的第一反应不是“把配方交出来让帝国的炼金术士量产”,而是“我买你的成品”。

这说明两件事。

第一,她很清楚,强行索要配方会直接破坏合作关系。一个能随口说出“并不如何困难”的炼金术士,你得罪不起。

第二——她不蠢。

配方到了帝国炼金术士手里,能不能复现都是个问号。与其冒这个风险,不如绑定源头。

“我可以接受。”

蒂安希的肩膀松了一点。很微妙的一点。

“那么——报价呢?”

来了。

克莱因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。

帝国每年花在伤兵抚恤和退役安置上的费用,保守估计是个天文数字。这笔钱能省下哪怕三成——

克莱因完全可以开一个让蒂安希肉疼但不得不接受的价格。

但他没那个打算。

不是因为善良。好吧,有一部分原因是善良。但更大的原因是——没必要。

钱这种东西,够用就行。他有银鳞商会的合作在手,炼金材料的供应链不缺。硬要在这件事上狮子大开口,除了短期暴富之外,反而会把自己推到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上去。

一个让帝国觉得“这家伙在趁火打劫”的位置。

那不是他想要的关系。

“蒂安希殿下,我对价格没什么特别的要求。”

蒂安希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克莱因摊开手,“药剂的材料成本加上合理的利润,就可以了。具体数字你让副官去核算,我这边提供材料清单。”

蒂安希没说话。

她看着克莱因,脊背挺直,好一会儿没动。

对面的人在脑子里疯狂翻找“这家伙到底图什么”的答案。

“你不要钱。”蒂安希的陈述句尾巴带了个问号。

“我要钱。”克莱因纠正,“我只是不打算漫天要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克莱因想了想。决定说实话。

“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,确实不难。”

蒂安希沉默了。

“改良配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,”克莱因继续,“但技术上没有瓶颈。既然没有瓶颈,我没道理拿着这东西去卡帝国的脖子。更何况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殿下的出发点是好的,不对吗?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船身偶尔发出的吱呀声。

蒂安希盯着桌面,手指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反复了两次。

然后她抬起头。

“克莱因先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让我很难办。”

克莱因歪了歪头。

“如果你要高价,我反而知道该怎么处理——讨价还价,拉锯,最终达成协议,写进公文报给父皇。流程清楚。”

蒂安希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但你开了一个近乎白送的价格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什么?”

“意味着帝国欠你一个人情。一个非常大的人情。”蒂安希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。”

克莱因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这丫头是认真的。

一个帝国公主,不是在担心价格太高——而是在担心价格太低,低到帝国欠的人情还不起。

“殿下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,”克莱因想了想,“我倒是有个小请求。”

蒂安希立刻坐直了。

“说。”

“帮我弄一批炼金材料。”

克莱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推过桌面。

“清单在这里。不算稀有,但零散采购比较麻烦。走帝国的采购渠道,能省不少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