蒂安希接过纸,展开看了一眼。

然后她又看了克莱因一眼。

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杂——一部分是“就这”,一部分是“你认真的”,还有一小部分是没来由的恼火。

大概是觉得被小看了。

堂堂帝国公主,你就让我帮你跑腿买材料?

“这份清单上的东西,”蒂安希压着嗓子,“我让副官半天就能备齐。”

“那就太好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蒂安希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,手掌压住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沉默。长达十秒的沉默。

然后蒂安希站了起来。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。

“克莱因先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非常让人不舒服。”

克莱因歪了歪头。

“你不贪钱、不贪权、不提过分的条件。”蒂安希走到舱室的舷窗边,背对着他,双手在身后交握,“一个这样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”

“殿下觉得我是哪种?”

窗外的日光从她背后灌进来,把她的轮廓切出一道极干脆的边。

“我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但我父皇告诉过我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''当一个人主动把刀柄递给你的时候,要么他手里还有第二把刀,要么——''”

蒂安希停住了。

她一字一字地把后半句说完。

“''——要么他根本不需要刀。''”
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
奥菲利娅坐在一旁,一直没怎么插话。

克莱因看着蒂安希,一秒,两秒。

“殿下,你父皇说得对。”

他没说自己属于哪一种。

蒂安希等了一会儿。发现他真的不打算接着说了。

这家伙——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在压火气。跟这个人谈话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,你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。你防备他,他不攻。你试探他,他笑。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夸你爹说得好,然后——没了。

真的,没了。

蒂安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她花了这么大力气去揣测一个人的动机,而那个人的动机可能真的就只是“这东西对我不难,顺手帮个忙”。

——哪有这样的人?

荒谬。

偏偏她挑不出任何毛病来。

蒂安希重新站直。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。

“克莱因先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实在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佩服。”

克莱因眨了一下眼。

这句话的语气——怎么说呢,不太像在骂人。但也绝对不是在夸人。大概是介于“佩服”和“牙痒痒”之间的某个位置。

奥菲利娅轻轻咳了一声。

蒂安希看了她一眼。这位全程安静得过分的女骑士终于有了动静。

“殿下不必想太多。”奥菲利娅说。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三个人听见。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想多了反而累。”

克莱因扭头看了奥菲利娅一眼。你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损我?

奥菲利娅没理他。

蒂安希的表情松动了一点。一点而已。

然后她伸出右手。

“合作愉快,克莱因先生。”

没想到是奥菲利娅回了这一握手礼。

她站起来,走到克莱因身侧,伸出右手,稳稳地握住蒂安希。

蒂安希愣了愣。随即明白了。她的目光在奥菲利娅脸上扫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握手松开的那一瞬,蒂安希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
那不是紧张。

——断肢再生药剂批量供应帝国军方。如果这件事真的做成了,她蒂安希·尤里乌斯就不再只是皇帝陛下最小的女儿。她是促成这一切的人。那些年在宫廷里吞下去的白眼,那些“公主殿下不必操心军务”的推辞,那些出趟远门都要编造七八个理由的日子——全部可以翻篇。

这份功绩,够了。

她把所有这些东西压进指尖,收回手,攥了一下。

“材料清单的事,你们下船之前我让人送到码头。”

“多谢殿下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蒂安希别过脸,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
那语气说不上来是客气还是嫌弃。

克莱因没再说什么。他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廊上的海风裹着盐味挤进来。

阿芙洛斯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双腿悬空,正小幅度地晃着。看见克莱因出来,她歪了歪脑袋,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