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僧一动不动,僵在原地。

耳畔还在嗡嗡响。

城主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压下来,像石头垒在胸口,垒一块沉一分,垒到最后,他喘不过气。

一万三千口人。

世代相传的铁律。诅咒。

沙僧知道,城主没有撒谎。

他看着城主那双眼睛——带着疲惫,却清醒。
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
自己错了,错得离谱。

城主说的句句在理。

在这座城里,就算他说的是真的,也无所谓。

与其在悬崖上摔死,与其爬上山顶挨饿受冻、违背祖训、触碰诅咒。

不如躺在自家床上,安安静静地等洪水来。

他想救人,却没有办法,人家不需要他救。

沙僧张着嘴,喉咙里干涩发紧,像是吞了一把黄沙。

恍惚间,他又回到了那条河里。

他想反驳。

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
没用。

光靠这张笨嘴,说什么都没用。

城主说得对,百姓也没有错,错的是他自己。

他以为自己有办法。

可他没有。

城主不会信,百姓更不会信。

谁会去听一个外地人毫无根据的发疯?

一切又变回原样了吗?

沙僧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
跟着师父走了这么久的路,背了那么多经文,遇见了那么多事情。

到头来,自己还是谁都救不得?

又要像当年那样,眼睁睁看着,那些人沉在水里?

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。

沙僧闭上了眼睛,眉毛拧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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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海中突然响起玄奘温润平静的声音,那一日,在流沙河,师父没有给他答案。

“我不做神仙,也不做妖怪……那我还能做什么?”

“贫僧亦不知,需你自悟。”

自悟。

沙僧猛地睁开眼。

那片浑浊汹涌的流沙河水轰然褪去。

那双眼里,透出一股极端的执拗

他能做什么?

袖手旁观?

不。

绝不。

他不要。

他要救人。

他一定要救人!

自己不是师父,也不是师兄们。

但他有自己的道。

既然说不通,便做给他们看!

只要他拼了命去做,他们就会相信!

他还不能放弃。那条活路,一定在什么地方。

沙僧收拢目光,将手中降妖宝杖往肩上一扛。

那目光像淬了火。

他后退半步,对着案台后的城主,双手合十,躬身行了一礼:

“城主,俺一定能想出一个救所有人的办法。”
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!”

“贫僧告辞。”

这回轮到城主愣住了。

城主抬起眼,看着他,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没有放下,也没有说话。

沙僧没有再看他

转过身,大步跨出门槛,一头扎进外面那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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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于白日的闷热,此时夜风渐起,带着刺骨的寒意,也带着一丝腥咸,从山那边漫过来,往鼻子里钻。

铁化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更夫的铜锣声在极远处的巷弄里回荡,响一下,停一下。

沙僧提着宝杖,低着头走,脚下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往后退。

他在想,在思考,到底该怎么救人。

他在想。

往高处去,山会崩,路上还要摔死一半,此路不通。

往外走,四面是山,山里绝壁,走不出去,此路也不通。

唯一还能走的——水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