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晦暗难言的情绪,在心脏深处滋生。

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,捕捉她们的细微表情与肢体语言。

“是谁发现的她?具体时间?”

一名身材娇小的女仆怯生生举手,声音细微:“是、是我,大人…霍桑女士没来用早餐,敲门也无人应答……我、我取了备用钥匙…打开门就看到她倒在地上……时间,大概是七点一刻。”

显然,她没说谎。

艾林快步上前,在尸体旁单膝跪地,开始检视起来:

——指甲呈现乌紫色,眼睑内侧有出血痕迹,衣物前襟沾有闪烁微光的魔晶石晶尘……

典型的急性魔力中毒致死症状。

在这个世界中,魔力和魔晶石取代了电力,带来了近乎神明恩赐的巨大变革。

但这种广泛存在于世界各个角落的能源也具有其危险性,过度摄入会导致魔力中毒。

对于没有魔力适应性的普通人而言,高纯度魔晶石的粉尘就是致命毒药。

杀人灭口?

这个猜测瞬间跃入脑海。

但动机呢?

他已经明确表达了退让和善意,对方就算认为这是谎言,也没有理由杀死手下吧?

“艾德勒大人,还、还有这个……”另一名女仆递上一个信封。

信封的样式很高级,但和他留给福尔摩斯的那封一样,没有日期,也没有署名与地址。

艾林接过,拆开封口,倒出一张淡黄色信笺。

信笺触感细腻,质感极佳,边缘处还有手工压制的暗纹,是相当高级的逸品。

那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几乎冰冷的字体——

「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
「以背叛者之血为证,我将不予追究。」

这算什么?

威胁?警告?恐吓?施舍?

艾林咬着嘴唇,攥紧的手上传来骨骼的轻响,一股不明情绪像是落在冰块上的烙铁,带着炽烈的水蒸气在他心中翻腾。

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
明明自己差点死在霍桑设置的炸弹下,可这情感无比真实。
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女仆们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艾林缓缓松开手指,任由信笺飘落在地,随后从怀里取出沉甸甸的牛皮袋。

他说服了自己,没有必要为敌人的死而感到难过……

“这是遣散费。每人100镑,排队来领。”

一百镑,对于周薪不过一镑六先令的女仆们而言,这绝对是一笔巨款,足以支撑她们找到新的工作。

然而,女仆们只是面面相觑,无人移动脚步,空气中弥漫着迟疑与不安。

终于,有人小心地问:“艾德勒大人,您是要……赶我们走吗?”

艾林语气平淡:“我马上就会离开不列颠,这是正常的雇佣关系终止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,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向前迈出一步,挺直腰板:“那么,请让我与您同行。”

她的举动就像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其余女仆也相继向前。

“请允许我追随您。”

“我也是……”

“带上我吧,大人……”

……为什么?

她们不是饱受折磨,理应憎恨、恐惧、愤怒,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牢笼吗?

壁炉台上的黄铜时钟滴答作响,不紧不慢地丈量着沉默。

“我要去很遥远的地方。”艾林终于缓缓开口:“你们也看到了霍桑女士的结局,跟着我…会很危险。死亡可能在任何时候,以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…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最初的那名女仆打断了他,眼中泛起泪光,却异常坚定:

“如果没有您将我们从人贩的手中救下,我们中的许多人,早就烂在娼馆或工厂里了。从被带离那里的那一天起,我就发誓…要追随您。我想……这里的大家,都一样。”

“……?”

无人反驳。

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,但她们的眼中唯独没有迷茫。

艾林低下头,避开了那些包含信赖的目光。
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与无力,心脏像是被丢进窗外阴郁粘稠的雨水里,沉重而窒息。

他看着沾满泥浆的皮鞋,俯身捡起那张信笺,轻声问道:“霍桑女士的房间在哪?我想去看看。”

“二楼,左转第三个房间。”

比起曾经的豪华主宅,侧楼的房间陈设极为简朴,只有最基本的床铺、衣柜、桌椅。

霍桑的房间则有些不同,窗台上摆着几盆生机盎然的花草。

它们的长势极好,在伦敦常年的阴雨天气里依旧舒展着翠绿的叶片与鲜艳花朵,能看出主人平时在细心照料。

房间很整洁,唯独书桌与地板上散落着细小晶体碎片。

艾林拾起一片,指尖传来微弱但清晰的魔力残余

——「魔力过载」「个体侵染」「生命感知触发」

刻印术式的手法与风格与昨夜的炼金炸弹如出一辙,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他闭上眼,还原起当时场景

——霍桑收到了来自“主人”的包裹,打开瞬间,内藏的触发术式被激活,剧毒的魔力流侵入体内,令她痛苦地死去。

桌子上还摆着本歪斜的皮质封面册子。

艾林轻轻翻开,里面的字迹工整又谨慎。

「三月七日,阴。顺利进入了艾德勒宅邸,宅邸主人和传闻中一样俊美。但一想到他干的事情,我心里的愧疚就少了许多。」

是霍桑的日记,字里行间充斥着对艾林·艾德勒的不满。

「三月十二日,雨。主人寄来了包裹,让我给艾德勒的饭菜里加点料,是毒药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