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天武台前

凌霄只望了一眼,识海中的千劫道印便微微一动。

不是畏惧。

像沉睡的东西被另一种古老气息唤醒。

风灵犀坐在黑麟卫席位后,太子风沉舟坐在东宫席位上。两人相隔很远,却像隔着整座天京对弈。

四周还有军门、文府、王侯、七院、供奉殿诸位强者。

这已经不是外城武场。

这里每一个眼神,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
问心阶开启。

第一批三十人上阶。

有人十阶便脸色惨白,像看见了最恐惧的过往;有人走到三十阶忽然跪地痛哭,口中喊着娘;有人走到六十阶时拔剑乱舞,被黑麟卫拖下;也有人面色沉稳走完九十九阶,站在天武台边,浑身被汗浸透。

问心阶不问出身。

富贵子弟未必能走过,血海边军未必会倒下。

轮到秦放时,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第一阶。

凌霄在下方看着。

秦放走得很慢。

第十阶,他看见自己幼年寒屋漏雨,母亲把唯一一碗热粥推给他。

第二十阶,他看见符箓院外院弟子嘲笑他的手,说画符的手粗得像挖泥。

第五十阶,他看见无数张失败的符纸,烧成灰,落满十年。

第七十阶,他看见自己昨日几乎被人打下台,浑身是血,却死死抓住擂台边缘。

第八十九阶,他停了很久。
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不下去了。

秦放脸上有泪。

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
最后,他咬破舌尖,又走一步。

九十九阶。

秦放走完了。

散修席位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

凌霄也轻轻点头。

这时,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是沈观棋。

沈观棋坐在木轮车上,隔着人群道:“霄木公子,你觉得问心阶问的是什么?”

凌霄道:“问人怕什么。”

沈观棋微笑:“我觉得问的是人想要什么。”

凌霄看了他一眼。

沈观棋继续道:“怕什么,会让人退。想要什么,会让人疯。王朝不怕会退的人,怕会疯的人。”

凌霄道:“你会疯吗?”

沈观棋轻轻落子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我没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
凌霄不再说话。

一个说自己没有想要之物的人,往往最危险。

又过半个时辰,轮到凌霄。

与他同批上阶的,还有拓跋烈、谢清商、西门照,以及几名宗院天才。

凌霄踏上第一阶。

冰冷。

这是他的第一感觉。

不是石阶冷。

是某种力量从脚底升起,沿经脉、骨骼、血液,直入识海。

眼前景象一变。

他看见了北冥雪域。

风雪如刀,老管家凌忠倒在血泊里,货队尸体横七竖八。蒙面杀手提刀走来,而六岁的自己站在雪里,黄阶二重的废物之名像枷锁挂在脖子上。

他走上第二阶。

雪域碎。

寒月宫红烛亮起,梅家古血令落下,同心血契断裂,心口空得像被人剜去一块。

凌霄脚步微顿。

只是微顿。

他继续上。

第三十阶。

凌家祖祠下,父亲虚影回头,笑着说“霄儿,长大了”,随后化作金色脉络融入他体内。那一瞬,他明明得到力量,却像又失去一次父亲。

第五十阶。

赤玉中,母亲背影立在虚空尽头。她没有转身,却像在等他喊一声娘。

凌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继续走。

第七十阶。

回声谷古印震动,无名之主的苍茫气息如万古黑潮压来。那不是他的记忆,却像早已埋在他血肉深处。

第八十阶。

他看见霜羽祖地。

无尽风雪中,父亲凌昭的肉身坐在寒泉边,身上结满冰霜。那人睁眼,嘴唇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