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一枪问命

枪尖微颤。

天武台四周忽然传来风声。

那风不是天京的风,而像远在万里外的赤砂原吹来。风里有沙,有血,有断旗,有夜里巡营的脚步,有重伤士卒压在喉咙里的**,也有大战前军营中短暂而奢侈的笑声。

凌霄眼前出现了一条路。

路尽头站着无数人。

有老管家凌忠,有寒月宫红烛下的梅吟雪,有祖祠前满头白发的凌石,有赤玉虚空里背对他的母亲,有回声谷中父亲留下的刀意,也有沉睡在雪林岩缝中的黄犬老怪。

他们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魏沉戟这一枪,没有先攻肉身,而是先问心。

若你的命只属于自己,枪势便轻。

若你的命背着太多人,枪势便重。

背得越多,越难动。

凌霄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。

不是幻觉。

天武台上所有人都看见,他脚下青铜台又裂开了一寸。

魏沉戟脸色同样苍白。

问命枪不是轻易能用的。它问敌,也问己。他问凌霄背负多少,自己也要承受多少军魂回望。赤鹰军这些年死的人太多,每一个名字都像压在他枪杆上的铁。

“霄木。”魏沉戟低吼,“你若连自己的命都答不清,便下台!”

凌霄低头。

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有血滴落。

那一刻,他忽然笑了笑。

笑意很轻,却让心口那股沉重松了一丝。

“我的命,从来不是别人给我安排的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也不是古印,不是血脉,不是王朝,不是祖龙台。”

识海深处,千劫道印微微一震。

回声谷余韵如水波散开,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亮起一瞬,又迅速沉寂。凌霄没有放任修为越界,仍将气息压在玄阶圆满能承受的边缘。但他的意志不在玄阶。

意志无阶。

他向前一步。

问命枪压下的重量更沉。

青铜台裂纹沿着脚边蔓延,像蛛网。

凌霄又向前一步。

台下有人下意识站起。

秦放嘴唇发干:“他在顶着枪势走?”

柳照夜低声道:“不是顶。”

沈观棋接过话:“是在答。”

每一步,都是回答。

我的命背着父母,所以我向前。

背着三年之约,所以我向前。

背着凌家血债,所以我向前。

背着我要亲手看清这世间规矩与真相的心,所以我向前。

魏沉戟的枪越来越沉,手臂微微颤抖,额头青筋浮起。他没有退,也不能退。问命枪一旦问出,若问不倒对手,便会被对手的答案反压。

凌霄走到第三步时,残虹出鞘半尺。

走到第五步时,刀光如雪。

走到第七步时,他与魏沉戟只剩一丈。

魏沉戟低吼,第三叠半枪终于落下。

枪尖化作一点赤芒。

那一点赤芒很小,却像压着一片赤砂原的黄昏。

凌霄拔刀。

不是三尺。

不是一尺。

残虹在这一刻出鞘过半。

刀身清光照亮他的眼睛,也照亮天武台上方低垂的云气。许多人在那刀光里听见了极远处的回声,像山谷回应少年,又像古老岁月中有人轻叹。

凌霄一刀斩出。

这一刀没有斩向魏沉戟的咽喉,也没有斩向他的丹田,而是斩向枪尖之前那一点赤芒。

问命之问,被刀光正面劈开。

轰!

天武台大震。

四口大鼎同时喷出浓烟,阵法光幕急剧荡漾。赤鹰兵魂虚影在半空中浮现,又被刀光与枪芒交错撕开。风声、战鼓声、龙吟声在一瞬间混在一起,震得许多人耳膜生疼。

魏沉戟倒退。

一步,三步,七步。

他每退一步,枪尾便在青铜台上点出一个深坑。退到第九步时,他强行稳住身形,胸口却猛地一震,吐出一口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