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荒钟第一声落下时,天京城刚见天光。
那声钟太远,远到凡人听不见,远到百官只觉得胸口忽然一闷,像有人在万里之外掀起一片黄沙,又把那片黄沙压入每个人的肺腑里。唯有站在祖龙台白痕旁的凌霄听得清清楚楚。
咚。
不是钟声在响,是某处门缝在回应。
他握紧残虹,掌心血痂崩开,细血沿刀柄流下。昨夜帝骨井,第七灯;今日祖龙台,第二灯。两盏灯刚被压下,北方又有钟醒。九井同鸣之局,像一张古老而残破的大网,自天京往九霄神州深处慢慢铺开。
风沉舟站在白痕之前,太子印仍悬在掌中,金光却比先前暗了许多。风灵犀黑甲裂了三道,黑麟刀上的骨火尚未熄尽。柳照夜抱着旧册,指节发青;沈观棋棋盘崩裂,黑白子滚了一地;江照雪与魏沉戟守在台阶两侧,剑与枪皆垂血。
他们刚赢了一场。
可胜利没有半分喜意。
因为祖龙台下,更多的人来了。
不是井泥,不是灯影,也不是景王府残众,而是真正的神武王朝。
东面,禁军金甲压街,铁戈如林。南面,宗人府旧吏捧着王册,身后跟着十二府王族甲士。西面,供奉殿金符楼升起三层,数十名供奉踏符而来,衣袂猎猎。北面,三司官员跪在地上,手中托着一卷朱漆诏书,诏书未开,天穹已经有龙纹汇聚。
他们没有立刻杀人。
这比立刻杀人更冷。
一位白眉老供奉越众而出,声音传遍祖龙台四方:“太子殿下,景王府逆祭案已查,风敬玄已死,风绛衣归名。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风灵犀冷笑:“到此为止?北境荒钟已响,你们听不见?”
白眉供奉看也不看她,只望风沉舟:“王朝不可再乱。陛下九年不朝,祖龙台今日又裂,诸王府惊,百官惊,万民惊。若再任一名外姓少年持邪玉、执残刀、触祖灯、入王骨井影,天京人心必散。”
“大供奉刚与我们并肩封台。”风沉舟声音微哑,“供奉殿此刻要反口?”
白眉供奉垂眸:“大供奉伤重闭殿。今日供奉殿奉的是祖制,不是私情。”
凌霄忽然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让白眉供奉眉头一皱。
他转身望向那卷朱漆诏书,道:“说到底,还是冲我来的。”
三司官员中,一名青袍老者缓缓展开诏书。龙纹自诏书上升起,化成一道半虚半实的皇朝法印。诏书并非风沉舟所写,也非风长渊所留,而是宗人府、供奉殿、三司与诸王府以旧制合押而成,名为“护国禁外诏”。
诏文很长。
可凌霄只听见了几句。
外姓凌霄,来历不明,身怀邪玉,屡触祖禁;曾入帝骨井影,又以血钉灯,今日更令祖龙台裂。为护神武社稷,暂拘其身,封其玉,锁其刀,待诸王、供奉殿、东宫三方合审。
“暂拘。”凌霄念出这两个字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在凌家听过这种话。白纳川说过是看顾,是旧约,是为你好。梅家长老说过是古血盟,是祖训,是三年之后自有规矩。现在神武王朝又说暂拘,说护国,说合审。
世上最锋利的刀,往往不叫刀。
叫规矩。
风灵犀一步踏前,黑麟刀扬起:“谁敢拘他?”
禁军中立刻有三千长戈抬起,戈尖齐指祖龙台。宗人府王族甲士同时踏前,残角龙纹在甲胄上亮起。供奉殿金符楼轰然一震,四十八枚镇魂符化作金环,锁住祖龙台四面空气。
风沉舟脸色沉如水。他是太子,他可以抗诏,却不能在万民之前把整个王朝的旧制一掌拍碎。那会让天京立刻崩成两半,百官、诸王、边军都会以为东宫被外姓少年挟持。可若他不抗,凌霄必入牢笼。
而凌霄不可能入笼。
叶无尘站在远处檐角上,手里拎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。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凌霄,浑浊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。那光像是提醒,也像是放手。
真到无路时,刀要快。
凌霄深吸一口气,赤玉在胸口深处微热。那不是让他退,而是让他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