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落在黑沙上。
黑沙忽然沸腾。
那些军魂像闻到了什么,齐齐抬头。它们没有眼睛,却同时望向凌霄胸口。千劫道体的血、霜羽之印的气息、帝骨井残留的门影,对荒钟而言都是最诱人的钥。
北方传来第三声前奏。
不是完整钟响,只是一线颤音。
军魂暴动。
三十六面黑沙军旗同时拔地而起,旗面化成三十六条黑龙,从高空扑向凌霄。每一条黑龙都由军煞与亡魂组成,鳞片是残甲,龙须是断弓,龙眼是未闭的战死之目。
城上所有修士同时变色。
“退!”风沉舟喝道。
凌霄没有退。
他知道一退,北门法阵会碎。
他把残虹插入地面,双手结印。那不是寒月宫的印,也不是神武王朝的印,而是他在祖龙台、帝骨井、回声谷三处裂隙中见过后自行拼出的破线印。印成的一刻,千劫道印轰然下沉,父亲金色脉络在丹田中亮起,赤玉内母亲魂识化出一片微弱霜光。
雪与火在他体内相遇。
凌霄拔刀。
这一刀不是斩军魂,而是斩三十六条黑龙身后的线。
刀光起时,城外天地像被劈成两半。
第一条黑龙迎面撞来,被刀光从额头到尾骨劈开。龙身炸成黑沙,沙中竟传出数十名士卒的喘息。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紧随而至,凌霄连续出刀,刀刀见骨,刀刀入魂。每斩一龙,他身上便多一道血痕;每断一线,北方钟意便重一分。
当第十八条黑龙被斩开时,凌霄左膝一沉,几乎跪地。
一只灰甲大手从黑沙中探出,抓住他的脚踝。紧接着,成百上千只手从地底伸出,抓住他的腿、腰、手臂、肩背。那些不是敌意,反而像绝望者在求救,可求救本身也能把人拖入深渊。
“外姓少年……带我们回营……”
“将军令呢……”
“北征还没结束……”
“钟在叫我们……”
无数声音钻入凌霄耳中。
他眼前浮现出一片古战场。神武北境,风沙遮天。年轻时的风长渊披甲立于荒原,身后是三十万边军,面前是一道半开的黑色裂隙。裂隙里并非井泥,而是一片灿烂到刺目的光。光中有宫阙、有神山、有白玉阶,像传说中的神域。可那光下压着尸山,尸山上插着一口无舌古钟。
风长渊拔剑,砍断古钟上的第一条神链。
有人在光中笑。
“凡朝也敢断神域之路?”
幻象一闪即灭。
凌霄猛地明白。
荒钟不是井。
荒钟是门铃。
它替那片所谓神域唤门,也替神域收割凡朝战死之魂。风长渊九年前北征,不是败于蛮荒,而是斩过神域的链,才被拖入帝骨井局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凌霄低声道。
黑龙已剩最后九条。
它们没有再分散,而是在空中融成一头巨大的荒钟龙。龙腹内悬着无舌古钟虚影,钟身上写满边军军籍。荒钟龙一声咆哮,北门法阵直接裂开三道。
风沉舟吐血,太子印金光大乱。
城内百姓同时昏厥一片。
风灵犀再也忍不住,黑麟刀斩开城垛,便要冲下。
凌霄却抬手。
不是阻止她,是让她别急。
他身上那些抓着他的军魂之手,在这一刻被赤玉霜光轻轻照亮。凌霄没有震碎它们,而是任由它们抓住自己。他以自身血为引,把三十六面黑沙军旗的钟纹全部牵到残虹刀上。
残虹震颤,几乎承受不住。
叶无尘在远处终于变色:“小子,别一次吃这么多!”
凌霄没有听。
他想起风绛衣说,名字要自己拿稳。
这些军魂也有名字。
他们不该被荒钟拿走。
凌霄抬刀,刀尖指向荒钟龙腹中的古钟虚影。
“诸位,回家。”
这一声不大,却压过了钟音。
刀落。
黑沙天地被一线血光切开。那血光中有雪,有火,有少年道体承劫而行的金色纹路,也有三十万军魂短暂清醒的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