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爷没继续逼,反倒放缓了声音:

“别紧张。”

“我不是来为难你。”

“我是来替你把账做清楚。”

话越平,越让人背后发凉。

他说着,把竹签收回腰间,淡淡补了一句:

“下城的命,你们往火里填,我不管。”

“可分寸,得拿稳。”

“真烧糊了,烧出事故,先被查的,也是你这种当工头的。”

工头忙不迭点头,鬓角的冷汗往下淌,手指在怀里那枚铜板上掐得发白。

陈爷不再看他,而是重新抬起下巴,朝炉沿示意了一下:

“叫他下来。”

工头像是得了赦,立刻仰头喊:

“叶霄!下来!”

叶霄放下铁铲,顺着铁梯往下走。

风刮在他身上,把那身破布衣吹得猎猎作响。铁梯轻晃,可他一步一步踩得极稳。

每一步落下,都是桩劲。

梯身在抖。

他的人却不偏不晃。

落地那一下,脚边碎石滚了半粒。叶霄脚跟微微一沉,那半粒石子立刻停住。

陈爷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如同确认这一件耗材,到底还能用多久。

“今日站了多久?”

工头不敢接话。

叶霄自己开口:“六个时辰。”

“六个时辰。”

陈爷轻轻重复,仿佛在账上又记了一笔:

“那以后,也按这个数。”

“最少六个时辰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甚至还带了点讲道理的味道:

“我只要北炉不断火,不出事故。”

“你撑不撑得住,是你的命。”

“你若撑不住,倒下去,也别倒出动静。”

几句话,干干净净。

把“人”说成了“损耗”。

炉脚安静得吓人。

工头脸色更白,赶紧赔笑道:

“爷,这孩子已经连着顶了几天。今天我还看见他吐血……吐血倒也罢,可他若真每天都站这么久,体力一虚,从炉沿摔下去,那就是事故,账还得记在我头上。”

陈爷看着他,耐着性子听完,才慢慢开口:

“你担心的,是账。”

“我担心的,也是账。”

他说着,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却浅得发冷:

“换人,也行。”

“你现在就给我换一个,能顶风口、站得住、还不会摔下去的。”

工头喉咙一下就堵住了。
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心里清楚,真要换,根本找不出能替代的。

陈爷也不等他答,目光重新落回叶霄身上:

“叶霄。”

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清楚。

像是记下了。

然后他转身就走。

另外两人紧跟着转身。

走出几步后,陈爷又回头看了叶霄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温度,只有确认。

册子上已经添了一笔。

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,北炉这边的人,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,悄悄把那口气喘出来。

“完了……灰袖记名的,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。”

“顶炉本就是折命活,他现在扛得住,是命硬。真要一直站下去,早晚也得让人抬出去。”

窃语压得极低,却一句比一句扎耳。

工头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都要瘫下去了。

他看着叶霄,脸色说不出的复杂。

有怕,有怨,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庆幸。

半晌,才挤出一句:

“回去歇一趟,明早自己过来站。”

说完,又怕账算到自己头上,赶紧补了一句:

“你已经来了三天,工钱我会让人送去你家。往后就按陈爷说的,每天六个时辰,一点都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