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沙成虎用力抿了抿唇,马鞭一扬,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
……

而在同一片晨光里。

另一个人,也正一步一步朝花城走来。
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

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文士袍,衣角沾着尘土,鞋边也磨得厉害,像是已经走了极远的路。

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包袱,肩膀微微有些垮,像是常年压着什么东西,始终没能真正挺起来。

他抬起头,看见花城城门的时候,脚步先是顿了一下。

不是惊。

更像是不太敢信。

远处的城墙并不显得森冷,城门开着,晨间已有进出的人流。

挑担的,推车的,说笑的,忙忙碌碌,却不显乱。日头才刚升起不久,整座城便已透出一种热腾腾的生气。

中年人站在原地,望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,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
“好啊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
进城之后,眼前的景象便更清楚了。

街道宽整,路边的摊子排得不挤不乱。

有卖热饼的,有卖菜的,有卖布匹杂物的,也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的。

街边行人来来往往,脸上神情都松快,哪怕是在讨价还价,语气里也少有那种紧绷和戾气。

中年人一路走,一路看。

看得有些出神。

他看见一个卖菜的妇人笑着塞给小孩半截瓜,说“拿去,别在这儿转了,等会儿你娘又来找我”。

也看见街边两个年轻人抬着一筐什么东西匆匆跑过去,跑着跑着还不忘互相骂两句,骂完又一起笑。

那种笑,不是讨好谁的笑。

是人真活得还不错,才笑得出来的那种笑。

中年人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。

他看着这些,看着看着,眼里竟有些发直。

又过了片刻,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,低低又说了一句:

“……好啊。”

再往前走,一名花城城卫兵正迎面而来。

中年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了一下。

身体比脑子更快。

他下意识便往旁边缩,手也猛地抬起来,护住了自己的头,肩膀跟着一缩,像是准备迎接下一刻会落下来的棍棒或者喝骂。

这是多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

避让慢了,会挨骂。

挡了路,会挨打。

见了兵丁和差役,更该躲远一点。

可下一刻,预想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。

那名城卫兵只是在快要撞上他时,自然而然地朝旁边让了半步,从他身边绕了过去。

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更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
就好像,给路上的行人让一让,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中年人还维持着抱头的动作,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。

他僵了两息,才一点一点放下手,转过头去,看着那名城卫兵渐渐走远的背影,喉咙动了动。

“……好啊。”

这第三声,比先前两次都更低。

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前走。

这回脚步更慢了些,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,生怕眼前这片景象只是自己路上太渴太累、硬生生做出来的一场梦。

又走出一段,街边一处茶水摊映入眼帘。

木棚不大,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,炉上正烧着水,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。
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正拿着长嘴铜壶往碗里冲茶,一抬眼,正好瞧见他站在外头发呆。

“这位先生。”

摊主笑着招呼了一声。

“看您风尘仆仆,像是从远道来的?”

中年人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答,却又不知该怎么答,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那摊主便更热络了。

“那正好,进来歇歇脚吧。”

“喝碗茶,润润喉。”

中年人确实渴了。

嗓子干得发疼,嘴唇也起了皮。

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,余光便瞥见了茶水摊旁边立着的那块木牌。

上头写着价钱。

不贵。

可他还是下意识顿住了脚步,手也跟着紧了紧腰间口袋。

那里头的钱,不多。

不但不多,还得留着后面用。

摊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迟疑,立刻笑着摆了摆手。

“第一碗,不收钱。”

中年人怔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要钱?”

“不要。”摊主把碗往桌上一放,壶嘴一提,热气腾腾的茶水便冲了进去,“远来是客嘛。先进来坐,喝完再说。”